《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55、研一的琴房 研一的琴房

　　研一的日子，比开学前想象的要忙。
　　课程压下来，课题也跟着启动。沈砚辞这头接了校合唱团的新生排练，每周三个晚上，从六点排到九点；王晚柠那头给本科生带形体课，还接了一个校外的舞蹈工作坊。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檐下，碰面的时间却忽然少了。
　　作息表还贴在墙上，红笔那行"周五晚"被每天划掉一个格子。周一到周四，常常是他出门时她还没醒，她睡下时他才从排练厅回来，带着一身的松香和汗味，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她。
　　一周里，他们真正坐下来吃一顿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一回两个人在走廊里撞见过。那天沈砚辞抱着一摞合唱谱去琴房，王晚柠拎着舞鞋从舞蹈房出来，两个人在楼梯口差点撞上。他侧身让她，她侧身让他，让了两回，都笑了。
　　"吃了吗？"他问。
　　"还没。"她看看表，"你呢？"
　　"排练完吃。"他说。
　　"那我等你。"
　　"别等，"他把谱子换了只手，"你先吃，饿坏了胃。我排完给你带宵夜。"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沈砚辞，你今天声音哑。"
　　"没事。"他说，"昨晚练声练晚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可那天晚上他排练到十点，回来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的胖大海，边上贴了张便签：泡着喝。
　　他端起杯子，站在餐桌前喝了很久。
　　周三傍晚，王晚柠下课早，绕到音乐楼琴房楼下等他。她发消息："在楼下。"他回："五分钟。"她靠着香樟树站着，看了五分钟手机，又抬头看了五分钟琴房的窗。窗里的灯亮着，窗帘缝里能看见一个低头看谱的侧影。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谱夹。两个人在食堂草草吃了一碗面，他要赶回去改下周的排练计划，她要回去写工作坊的教案。面馆门口，他替她拢了拢围巾，说："周五见。"
　　"周五见。"她说。
　　可那个周五，出了事。
　　九月底，王晚柠生日。她没大办，只说想吃他做的番茄牛腩，两个人在出租屋过个安静的晚上。沈砚辞早上出门前，把牛腩从冰箱里拿出来化上，在便签纸上写了"六点回家"，贴在锅盖上。
　　那天下午，合唱团临时接到通知，市里的大学生艺术展演提前一周，合唱团要加排。指挥被系里叫去开会，把沈砚辞留下顶一个声部的合排。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半，心想撑死加排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一不留神，就排到了九点。
　　等他从琴房冲出来，天早就黑透了。他一路跑回出租屋，开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餐桌上摆着那盘他早上拿出来的牛腩，原封不动，边上是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王晚柠坐在客厅的小凳上，膝上摊着笔记本，听见门响，抬起头。她没哭，也没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地看他。
　　"对不起。"他把外套扔下，声音是喘的，"临时加排，我——"
　　"我知道。"她打断他，"苏知窈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们合唱团被抓壮丁。"
　　他这才看见，茶几上搁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是她自己下午出去买的，插了一根蜡烛，没点。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她说。
　　"记得。"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我早上把牛腩都化好了。"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就没了脾气。这个人，连道歉都不会说漂亮话，只会把冰箱里的牛腩提前化上。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把牛腩热了。蛋糕我们分着吃。"
　　他起身去开煤气。她跟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他系围裙——那条围裙还是她从网上挑的，印着一只笨笨的熊。他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系完还要在腰后打个结。油锅热了，他把牛腩倒下去，刺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漫开。
　　"几点结束的？"她问。
　　"九点。"他把火调小，"指挥临时被系里叫走，我顶到最后一个声部。"
　　"饿不饿？"
　　"饿。"他老实说。
　　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颠锅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那天晚上，他们在冷清的客厅里，就着一盏小台灯，把一盘回锅热过两遍的牛腩和一小块蛋糕吃完了。蜡烛到底没点。
　　吃到一半，王晚柠放下叉子，忽然说："沈砚辞，我们以后，别把日子过成两个人的独奏。"
　　他愣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
　　"独奏很好听，"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可独奏是一个人在台上，另一个人在台下听。我们现在——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住一间屋子，却像两个独奏的人，各自谢幕。"
　　他认真地听完，没有辩解。过了几秒，他把叉子放下，正色点头："你说得对。"
　　"我不是怪你。"她赶紧补一句。
　　"我知道。"他说，"是我没守住周五。"
　　她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合唱团临时加排，换了谁都得顶上。可她一个人坐在那张空餐桌前，把那块蛋糕买回来又插好蜡烛的时候，心里那点委屈，是真的。
　　"沈砚辞，"她放软了声音，"我不是要你天天陪着我。我知道我们都忙，研究生不是本科生了。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们忙着忙着，"她低头搅着盘子里的酱汁，"把'我们'这个日子，忙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又暗下去。
　　"不会。"他终于开口，"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两个人做了两件事。第一件，重新把作息表上那行红笔描粗，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周五晚，属于我们，天大的事也排不进来。第二件，各自在手机里设了一个每周五下午五点的重复闹钟，备注栏里，他写的是"回家"，她写的也是"回家"。
　　再下一个周五，谁都没有安排工作。
　　那周一开始，两个人就像守着一个秘密。周一上午，沈砚辞把合唱团下周的排练提前排进了周四；周二晚上，王晚柠把工作坊的教案写完，顺手把周五晚上那一栏空了出来。周三苏知窈约她逛街，她想都没想就说"周五不行"；周四陆景珩拉沈砚辞去打球，他也摇头："周五有事。"
　　陆景珩在电话那头怪叫："你俩每周五到底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沈砚辞顿了顿，说："过日子。"
　　那边愣了两秒，爆发出一阵大笑。沈砚辞没理会，挂了电话，嘴角却有点压不住。
　　傍晚，沈砚辞早早回了家，烧了两个菜。吃完饭，他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王晚柠没换舞鞋，就穿着棉袜，走到那块地垫边上。
　　"弹吧。"她说，眼里是带着一点笑的。
　　他想了想，弹了《这年花正开》。
　　曲子是他写给她的，从大学写到研究生，改了无数版。他弹得很慢，窗外的月亮升上来，把地板铺成一片白。她跟着旋律，在那一小块地垫上，随手跳了一段。没有编排，没有队形，就是棉袜踩着地板的轻响，和着琴键的呼吸。
　　她一开始只是随节拍轻轻晃，后来胆子大了，索性把白天在舞蹈房里没练完的一组动作，借着这琴声顺一遍。一个起手，一个回身，足尖点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琴声跟着她走，她快他就快，她停他就把那一句收住，像早就知道她下一个动作要落在哪儿。
　　跳到中段，她一个旋转，收住，胸口微微起伏。月光落在她肩上，像很多年前排练厅里那束斜斜的光。
　　他的手指也停了。
　　"我编了支新舞。"她喘着气笑，眼睛亮得很，"叫《等你来》。"
　　"等我看。"他说。
　　"等你跳给我看。"她纠正他。
　　他笑了一下，没再争。她站在月光里，看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这支舞，我要跳到我们都老。
　　夜深了，两个人并排躺在阳台上的躺椅里。九月末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远处城市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她指着天边那颗很亮的星，说："你说，山顶上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的圆一点？"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等我们爬上去，就知道了。"
　　"上次答应我爬望云山，"她侧过脸，"是本科毕业那年。这都研一了，还没爬。"
　　"今年一定去。"他说，"等课题忙完这阵。"
　　"说话算话。"她伸出小指。
　　他勾住："算话。"
　　她"嗯"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她想，独奏的日子过完了，往后的每一个周五，都该是两个人一起谢幕。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两张躺椅并在一起的影子，铺成了一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