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并肩 并肩 ...

  •   从前,他们一个在琴房,一个在舞蹈房;现在,他们并肩坐在同一张琴凳上。
      研一开学那天,云禾大学的天很高。九月的梧桐叶刚泛起一点黄,音乐楼前的香樟落了一地细碎的小花。沈砚辞背着琴谱袋走在前面,王晚柠抱着一摞培养方案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斜长,偶尔在路面上叠一下,又分开。
      周既明的教研室在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紫砂壶碰茶盏的轻响。沈砚辞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一声"进来",才推门。
      周既明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眼镜滑到鼻尖。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寒暄的话,径直从桌上推过来两份培养方案。
      "沈砚辞,合唱指挥方向。"他推过去一份,"王晚柠,舞蹈美育方向。"
      两个人各自接过纸。周既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抬眼:"你们俩是系里公认的搭档。保研的时候,一个替另一个说话,另一个又替这一个说话——当我不知道?"
      沈砚辞没接话,耳根却动了一下。王晚柠忍不住笑出声。
      "从今天起,课题一起做。"周既明放下茶盏,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管你们私下是什么关系,在我这儿,你们是一组。琴归你,舞归你,可美育这件事,琴和舞从来不是两回事。"
      他说"琴归你"的时候看的是沈砚辞,说"舞归你"的时候看的是王晚柠。两个人在教研室那张旧茶几两边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别高兴得太早。"周既明从眼镜上方瞥他们,"我门下这几年,你们是头一对双双留下来的。别的学生,我一个一个地带。你们俩——我可指望你们给我争气。"
      "老师放心。"王晚柠坐直了些。
      "我放不放心,看的是年终的东西,不是嘴上。"周既明端起茶,下了逐客令的意思,"去吧,把住处定了。做我们这行,日子先稳,心才稳。"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窗开着,风把培养方案的纸角吹得哗啦响。王晚柠把自己那份按在胸口,偏头看他:"周老师这话,像在给我们定终身。"
      沈砚辞"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补一句:"本来就是。"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半拍,脸颊有点热。这个人,四年了,偶尔还是会一句话把她噎住,又噎得她心里发烫。
      租房子是开学前就看好的。学校后门出去两条街,一栋老小区的六层,朝南,小两居。中介说便宜,是因为楼道窄、隔音差。沈砚辞上去站了两分钟,听见隔壁在练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还错了半个音。他下楼对王晚柠说:"就这儿。"
      她懂他的意思。练琴不怕吵到别人,就怕被别人吵。可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各自那间屋子,过成两个人的日子。
      搬家那天没请人帮忙。陆景珩在文化馆还有课,苏知窈在少年宫排新学期的节目。两个人分了四趟,把纸箱从楼下搬上去。朝南那间大一点,靠窗摆下沈砚辞的立式钢琴;对面那间小,王晚柠把整块地垫铺在地板上,墙边立着一面可移动的把杆。
      抬钢琴是最费劲的。老小区没电梯,六楼。两个大男人都未必抬得动,何况他们两个。最后还是楼下修自行车的师傅看不下去,搭了把手,三个人吭哧吭哧把那架立式琴挪上五楼,歇了三回。琴摆进朝南那间,沈砚辞掀开琴盖,随手按了两个音,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开,像这屋子第一次喘了口气。
      王晚柠蹲在小房间里铺地垫,量了又量,怕垫子歪了。把杆立好,她扶着压了压,回头冲他笑:"以后我就在这儿练把杆,你在那边练琴。隔音差,正好,我数拍子你能听见,你错音我也能听见。"
      "那挺好。"他靠在门框上看她,"互相监督。"
      忙到傍晚,屋子里还是空的。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中间搁着两桶泡面。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王晚柠吸溜着面,忽然说:"沈砚辞,我们读研了。"
      "嗯。"他把叉子放下,认真看着她,"我们读研了。"
      像在确认一个了不起的事实。本科四年,他们从并排的座位走到同一张琴凳,又从同一张琴凳走到这间漏风的出租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把四年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日子,一一按了下去。
      墙上的作息表是第二周末贴上去的。王晚柠手写,黑笔写他的,蓝笔写她的:六点半晨功,七点早饭,上午课程,下午各自排练,晚上七点到九点是"共同时间",九点半之后谁也不许再开电脑。表的最下面,她用红笔重重写了一行:周五晚,谁都不许安排工作。
      "雷打不动?"他问。
      "雷打不动。"她把笔帽扣上,"谁违约,谁洗一个月碗。"
      他伸出小指:"拉钩。"
      她笑了,勾住:"多大的人了。"
      可那根小指勾得很紧。
      日子就照着这张表过起来。他下午带本科合唱团排练,她去舞蹈房带形体课。中午他常常绕到舞蹈房楼下,等她下课,手里拎着两份饭;她下课出来,看见他靠着树站着,琴谱袋搁在脚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她走过去,他把饭递过来,说一句"今天的糖醋排骨",像在汇报一件天大的事。
      她也给他带过饭。他排练到一半出来,看见她站在琴房门口,保温杯里是他爱喝的玉米汁,还温着。
      有一回下雪,他下课出来,看见她缩在廊檐底下,围巾围到鼻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走过去,她把袋子递过来,说:"我妈寄的酱排骨,热过了。"他接过来,袋子隔着薄塑料袋还烫手。他想说点什么,她先摆摆手:"别废话,排练去吧。"
      他站在廊下看她小跑着过马路,雪落在她肩上。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读研这件事,和本科最大的不一样——本科是他一个人在琴房里往前跑,现在,跑着跑着,手边总有一只温热的袋子递过来。
      周五晚上是他们的。头两周,两个人其实谁都没敢真的"什么都不安排"——习惯了连轴转的人,忽然空下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第一周周五,他下意识翻开了谱子,她下意识点开了备课文档,两个人在餐桌两头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
      "说好的。"她合上电脑。
      "说好的。"他也合上谱子。
      第三个周五,周既明把他们叫去办公室,布置了开学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老先生从抽屉里抽出两张A4纸,推到他们面前。
      "回去,每人写一份。"他说,"我的职业理想。不用写长,真心话就行。下周一交。"
      两个人捏着纸出来,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花坛里那棵桂树刚打起米粒大的花苞。
      "你想写什么?"她问。
      "回去再写。"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夜里,出租屋的灯亮到很晚。大房间里,沈砚辞坐在钢琴前,面前摊着那张A4纸。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琴谱架上那盏小台灯。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他想起高中那间排练厅,想起十八岁那年空了的女高音位置,想起周既明今天说"琴和舞从来不是两回事"。
      他低头,一笔一笔写: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合唱里听见自己的声音。
      写完他没立刻合上笔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在世时说过,弹琴的人心里要装得下一座山。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山是要一个人翻过去的。现在他隐隐有点懂了——山不是用来一个人翻的,是要带着更多的人,一起往上走。
      小房间里,王晚柠盘腿坐在地垫上,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上。她想起转专业那年站在公示栏前的心跳,想起那些本科生在把杆边一点点站稳的样子。她写得很慢,写完看了一遍,又轻轻念出声。
      让每个孩子都能在音乐里找到自己的光。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这话听起来大,可她是真心的。当年她在文学院的课堂上坐不住,偷偷溜去音乐楼旁听,不就是因为觉得,音乐这东西不该只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吗。她把笔放下,膝盖上的笔记本被台灯照得暖黄。
      写完,她把纸折好,夹进培养方案里。隔壁没有声音,他大概也写完了。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也没去敲谁的门,谁也没把自己那张纸,拿给对方看。
      窗外,云禾的秋夜很静。楼下的桂花还没开,可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甜。沈砚辞合上琴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望云山在城的另一头,黑黢黢的,他还没爬上去过。他想,山顶上的风景,大概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陪一个人走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并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小说大结局】大结局、番外 更新时间 番茄小说:2026.11.5 12:00 11.6 0:00 晋江文学城:2026.11.3 【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本书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书中省、市、校、时间、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小说发布平台: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