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53、舞步后至 舞步后至

　　研一开学前夜，我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
　　箱子摊在宿舍地板上，里面塞着叠好的衣服、一摞教材、一双舞鞋。舞鞋是我穿了四年的那双，鞋头磨得发毛，缎带起了球。我把舞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大二迎新晚会那次，我就是穿着这双鞋，在台上跳完最后一段转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时候我心跳得像打鼓，可他在台侧收住和弦，轻轻鼓了一下掌。那一下掌声，比台下所有人的加起来都响。
　　苏知窈已经提前搬去了研究生宿舍，床铺空着，整个寝室安安静静的。我蹲在箱子前，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手伸到箱子底层，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个旧笔记本。
　　我把它抽出来。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我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翻——大一下学期的课表，舞蹈编导的笔记，还有那张转专业申请书的复印件。笔记本里还夹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片银杏叶书签，是当年从他谱子里掉出来我又偷偷夹回去的；一张迎新晚会的节目单，上面用铅笔圈了《山花》；还有一张图书馆的占座条，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我替他占了一整个备考季。
　　我把申请书复印件抽出来，坐在地板上看。
　　四年前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开头是"尊敬的老师：我自幼习舞……"，中间列了我为什么要转专业，为什么要从汉语言文学跨进音乐学。我写了自己学过多少年琴，学过多少年舞，写了我在旁听钢琴基础课时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写了我在舞蹈房里把他那首没名字的即兴曲哼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行，我写着：
　　"我想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我看着那行字，读着读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四年前写这句话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风景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在音乐楼门口听过一首没名字的钢琴曲，只是觉得那束光很好看，只是想离那束光照着的地方近一点。我把申请书交上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转成功，不知道转过去以后能不能跟上，不知道那个弹琴的人，会不会注意到我。
　　柳如眉当时在电话里哭了，说我胡闹。王景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选"。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站了很久，抽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现在我知道了。风景不是抽象的。风景是琴房里那盏暖黄的灯，是图书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天台上那一轮很圆的月亮，是他说"因为你现在在我身边"时，眼睛里那点亮。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箱子底层。窗外的月亮很圆，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道光，落在我手背上。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
　　深夜的校园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我沿着主路一直走，走过图书馆——那盏我们占了一整个备考季的自习室窗户，黑着；走过食堂——夜宵窗口的灯早就灭了；走到音乐楼底下。
　　音乐楼的大门没锁，管理员大爷的小窗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我放轻脚步走进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着扶手上楼，指尖碰到墙上的灰。
　　然后我听见了。
　　从三楼某间琴房的窗户里，飘出来一段琴声。
　　是《这年花正开》。
　　我站在楼梯转角，仰着头，听了一会儿。琴声从门里漫出来，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晃。那个开头，轻得像风穿过银杏叶；中段慢慢涌上来，像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傍晚。我闭着眼睛听，脚尖不自觉地跟着节拍点了点地。四年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早记住这段旋律。
　　四年了。那段旋律，从隔墙的一句"乱写的"，变成了一整首曲子；从他一个人在琴房里弹，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曲子。
　　我上了楼。
　　琴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推开门，他坐在钢琴前，背对着我。琴声没停，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肩膀随着节拍微微晃。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头。
　　看见我，他笑了。
　　"你来啦。"
　　他的笑还是那样，淡淡的，从眼睛里先漏出来。可在深夜的琴房里，那一笑比月光还亮。
　　"嗯。"我走进去，"我来练舞。"
　　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穿着帆布鞋，包里连双舞鞋都没带。我只是想见他一眼。
　　他看了一眼我的脚，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没拆穿我。他往琴凳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琴凳上的空位。
　　"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琴凳有点窄，我们的肩膀挨着肩膀。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松香和琴蜡混在一起，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桃子味的，跟他那天在天台上说的一样。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让我靠得更舒服。他的手还放在琴键上，随随便便按了几个音，不成调，可听着安心。
　　琴房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黑白键上，也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墙角那盆绿萝是他从周老师办公室搬来的，叶子长得旺，月光底下绿得发亮。
　　"沈砚辞。"我说。
　　"嗯。"
　　"你说，我转专业是不是转对了？"
　　他没立刻回答。他伸出手，随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那个音在空荡的琴房里荡开，很久才消散。
　　"对。"他说。
　　"为什么？"
　　他偏过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现在在我身边。"
　　我愣住了。
　　这句话太不像他说的话了。他平时一个字能说完的事，绝不说两个字。可今天他说了一整句，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偏过头看他，他的耳朵尖又红了——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大概也不好意思了，目光落在琴键上，不敢看我。
　　我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有点想哭。
　　四年。
　　四年前，我站在音乐楼外面，听他弹那首没名字的即兴曲。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像两条平行线，隔着一整栋楼，隔着两个专业，隔着各自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事。
　　后来我转了专业，坐在了他旁边。后来我们一起做作业，他沉默三秒说"可行"，我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比我严谨"。后来我们在走廊里撞个满怀，纸页散了一地，手在纸页间碰到，又同时缩回去。后来我们在迎新晚会上把舞步踩在他的琴键上，他给我留了一罐汽水，甜得过分。后来我们一起备考教资，他给我带热豆浆，嘴硬说"路过顺手"——图书馆哪有豆浆铺，我一直没拆穿。后来我们一起在保研面前把名额推给对方，在琴房门口相视而笑，谁都没说破。后来我在隔墙听他弹琴，把他的琴声编进我的舞里；他在琴房写那首曲子，把我的名字藏在旋律里。
　　琴声先到，舞步后至。
　　我来得晚。他弹了一年，我才转过来；他写了那句旋律，我隔了半学期才敢问他"能再弹一遍吗"；他准备了四年，我在天台上先说出了口。可那又怎么样呢。
　　舞步后至——我来得晚，但刚刚好。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暖暖的，指节分明。我们就那样坐在琴凳上，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琴房的地板上，月光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
　　过了很久，我忽然抬起头。
　　"沈砚辞。"
　　"嗯。"
　　"研究生三年，我想和你一起做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我，等我说下去。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月光，有琴键的影子，还有我。
　　"等毕业，"我说，"我们去爬望云山吧。"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看你爸看过的风景。"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久到窗外那片月光又移了一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好。"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稳稳地落了地。像一支舞的最后一个动作，足尖点地，落得很轻，却站得很稳。
　　我重新把头靠回他肩膀上。他的手还覆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把琴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宿舍楼熄灯的铃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看着琴键上那片月光，心里想：山顶上有人等他。从今往后，我陪他一起等，也陪他一起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