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52、见家长与旧友 见家长与旧

　　本科毕业那个暑假，是我长这么大最紧张的一个暑假。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要见家长。
　　先去的是沈砚辞家。他妈妈程雅芸，我其实在大学里远远见过一次——中年女老师，气质温婉，走路腰背挺得很直。可远远见过是一回事，坐在人家饭桌前是另一回事。
　　去之前我在商场转了三圈，买了一盒燕窝、一条丝巾，又觉得太正式，换了一束鲜花和一盒茶叶。沈砚辞在商场门口等我，看我拎着东西出来，说："我妈不挑这些。"我说："那不行，第一次上门。"
　　他没再说话，可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程雅芸家在云禾一中教工宿舍，两室一厅，窗台上摆着一排花。开门的时候，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眼睛就亮了："是晚柠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砚辞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准备几个菜。"
　　桌上已经摆了六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凉拌木耳、上汤娃娃菜，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都是我爱吃的——后来我才知道，沈砚辞在来之前，把我的喜好列了一张小纸条，发给了他妈。纸条上写着：糖醋排骨，不要太甜；虾仁，去线；汤，少盐。
　　饭桌上，程雅芸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又给沈砚辞使了个眼色，"你也是，别光给晚柠倒水，自己吃。"
　　沈砚辞"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我看见他耳尖又红了。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肘，像是在说"别紧张"。我朝他笑了笑，他的嘴角也松了一点。
　　程雅芸跟我聊了很多。聊沈砚辞小时候学琴的事，聊他爸爸在地质队的事，聊他爸走了以后那几年家里的日子。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见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饭后，沈砚辞去厨房洗碗。程雅芸拉我坐到阳台的小沙发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晚柠，"她把信封递给我，"这个，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复印件。纸上的字写得很方正，一笔一划：
　　"砚辞，山顶上有风，也有光。爸这半辈子都在看山，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山顶上，有人等着你呢。"
　　我抬起头看程雅芸。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话。"程雅芸的声音很轻，"他爸走的时候，砚辞才十七岁。这封信他看了无数遍，压在琴盒最底下，谁都不让碰。"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他等的人，是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握着那张复印件，纸角被我捏得发皱。程雅芸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暖暖的，跟沈砚辞弹琴的手一样，指节分明。
　　"阿姨……"我喉咙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好孩子。"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砚辞话少，心里事多。他爸走了以后，他什么都不说，全闷在琴里。这几年我看着他，总觉得他一个人扛着什么。直到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你不知道，我那天晚上高兴得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想，他爸要是在，也会高兴的。"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复印件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叔叔，你放心。你等的人，我替他走到。
　　从沈砚辞家出来，他送我去地铁站。路上他问："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说了说你小时候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可他牵住了我的手。地铁站的人来人往里，他的手掌暖暖的，把我的手包在里面。
　　轮到他见我爸妈，是一周以后。
　　那天我比他还紧张。我妈柳如眉是什么人？护士长，在医院管了三十年护士，看人比看体温计还准。她一开始就不同意我转专业，是我爸王景行一句话拍板"让她自己选"，才松的口。现在我带回来一个学音乐的男朋友，她心里那根弦，肯定绷得紧紧的。
　　沈砚辞来之前，在我家楼下的便利店站了十分钟，整理他的衬衫领口。我拉他："别紧张，我爸不吃人。"他说："我没紧张。"可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进门的时候，我爸王景行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沈砚辞一眼，然后站起来，伸出手："来了。"
　　"叔叔好。"沈砚辞握了他的手，腰背挺得笔直。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看了沈砚辞一眼，笑了笑："坐吧。"
　　那个笑很客气，客气得我心里一紧。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我妈问了沈砚辞几个问题：家是哪的，父母做什么的，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一一回答，不卑不亢。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阿姨，叔叔，"他说，"这是我的高中音乐教师资格证，研究生录取通知，还有市级钢琴比赛的获奖证书。"
　　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我研究生读音乐教育方向，"他接着说，声音很稳，"毕业以后打算回云禾市当高中音乐老师，同时继续带合唱团、做钢琴演出。云禾一中的合唱团有传统，我本科在校期间拿过两个市奖，回去以后能接着带。"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晚柠读的是舞蹈美育方向，毕业以后可以去二中。我们商量过，一人一所学校，琴和舞，正好分开长。"
　　他说完，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在答辩。
　　我妈没说话，拿起那些证书一张一张地看。我坐在旁边，手指攥着筷子，手心全是汗。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表态。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后来我找借口去厨房喝水，其实是躲在门后偷听。
　　我听见我爸在客厅说："这孩子，实在。"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柠从小主意大，她选的人，我信她。"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那天晚上送走沈砚辞，我妈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洗着洗着，忽然说："那个男孩子，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没说话。
　　"跟你爸当年看我一样。"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好好处。"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是贺临舟寄来的。还是从南方那个城市，还是熟悉的邮票。明信片上印着他学校的校门，背面是他的字，还是那副龙飞凤舞的样子：
　　"听说你和他在一起了，替你高兴。你值得更好的风景。"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贺临舟是个好人。高三那一年，他像一道暖光，照过我兵荒马乱的日子。后来异地，我们和平分手，他还是偶尔寄明信片来，像老友一样问一句"最近好吗"。我回他"好"，他回"那就行"。
　　有些人陪你走一段路，教会你辨认方向，然后在路口挥手告别。他就是那种人。我不后悔那一年，也不遗憾分开。那些日子教会我的，是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也是怎么好好放手。没有那一年的练习，我大概不会在四年以后，鼓起勇气先说出口那句"我喜欢你"。
　　我把那张明信片放进抽屉里，跟以前那些叠在一起。抽屉里还有高二那年他送我篮球比赛门票的票根，高三跨年他在跨年夜给我发的"新年快乐"截图。我把抽屉推回去，心里平静而温暖。
　　回学校读研前夜，沈砚辞送我到宿舍楼下。暑假我们各自在家待了两个月，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他晒黑了一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装着几本他说要带给我看的乐谱。
　　两个月没见，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僵了一下，然后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让我的手挽得更舒服一点。
　　我靠在梧桐树上看他。
　　"沈砚辞。"我说。
　　"嗯。"
　　"研究生三年，毕业以后呢？"
　　他看着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楼下的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像四年前我在琴房门外看见的那个侧脸。
　　"毕业以后，"他说，"一起回云禾市教书。"
　　我笑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那就说定了。"
　　他郑重地"嗯"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跟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