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51、【番外】一米七零 【番外】一

　　第一节九点半的沙坑
　　三十号，周五，运动会第一天。
　　八点五十，检录处。我把号码布别在校服胸口，8004。旁边一棒在压腿，二棒绑鞋带，接力名单贴在检录室门口：十个人，男女各半，每人五十米，接十次。我是第三棒——接二棒，传四棒。
　　九点二十，热身。我沿着跑道慢走，眼睛却往沙坑那边飘。
　　九点半，女子立定跳远决赛。她八点五十就去田赛检录了。号码布8024——比我大二十号。我看见她站在起跳垫旁边，白T恤，高马尾，跟她舞蹈团热身时一个样子。她不擅长这个，我知道。立定跳远靠腿上的爆发力，她那双腿是用来立脚尖、转圈圈的，不是用来蹲下去往前蹦的。
　　何况她那几天刚过。
　　发令枪在跑道那边响的时候，她正站在起跳线后。我没看见她跳——我在接力区，第三棒的位置，等二棒冲过来。枪声很密，我听不清沙坑那边喇叭在报谁的成绩。二棒把棒拍进我手心，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已经冲出去了。
　　五十米。风从耳朵两边过去。我把棒递给四棒的时候，余光扫到沙坑那边，她正从沙坑里站起来，拍裤子上的沙。
　　我没能看清她跳了多远。

　　第二节一米七零
　　上午的接力成绩，十一点才在大屏幕上出来。
　　我们组道3-4，成绩1:29.77，小组综合名次3-7。不算好，也不算砸。一棒拍了拍我肩膀，说第三棒接得稳。我点头，眼睛却在大屏幕上找女子立定跳远那一栏。
　　翻了两屏，找到了。
　　8024，王晚柠，1.70米，名次53-53。
　　五十三名。整个女子组五十多个人，她排第五十三。
　　我站在大屏幕前面，愣了几秒。旁边有人笑：音院这跳远成绩。我没说话。我在心里把那四个数字念了一遍：一、点、七、零。
　　一米七零。她净身高大概一六出头，跳到一米七零，等于她把整个自己抛出去，还多抛了半个头。我知道她为了这一跳，这周在宿舍楼梯间练了多少蹲起——她闺蜜朋友圈发过一张图，她扶着楼梯扶手，脸皱成一团，配文两个字：腿废。
　　她不知道我看见了。
　　我掏出手机，想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跳到沙坑外面去了吗。」
　　过了两分钟，她回：「没有。差点把腰闪了。」
　　又过了三秒：「1.70。你呢？」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报成绩的口气，像在跟我说今天钢琴课布置了什么作业。
　　「1:29.77。第三棒。」我回，「没摔。」
　　她回了一个敲头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屏幕上，别的学院的名字滚来滚去。一米七零，五十三名——这个数字没有人会记得，除了我。

　　第三节下午三点十分
　　下午的项目是男子4×100米接力。十五点十分，组道2-4。这回我跑第二棒。
　　中午在食堂扒了两口饭，我一直在看台上找她。她上午比完跳远，下午没项目，本应该回宿舍——但她没走。我看见她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她闺蜜旁边，腿上放着一瓶水，戴着耳机。
　　十五点十分，枪响。接棒、加速、交棒。风灌进喉咙，胸口发烫。冲过终点的时候，我腿一软，扶着膝盖喘，抬头往看台上看。
　　她站起来了，在挥手。
　　太远了，我听不见她喊什么。但我看见她的嘴型——她在喊我名字。
　　最终成绩出来：1:01.87，名次4-7。差一点点就上台领奖了。队友们有点沮丧，我倒是无所谓。我在想的是，她为什么没走。
　　晚上回宿舍，她发消息过来：
　　「第二棒跑得很凶。」
　　「你看了？」
　　「我一直看着。」
　　顿了顿，又一条：「你们差一点点就上台了。」
　　「下次。」我回。
　　「嗯。」
　　她没提一米七零，我也没提。但我们都知道，今天上午那四个数字，和下午那一串时间，是同一天的。

　　第四节十五个
　　第二天，三十一号，周六。女子一分钟仰卧起坐，九点开始。
　　我上午没项目。我本可以睡懒觉，但我七点就醒了。八点半到操场，田赛区已经围了一圈人。仰卧起坐垫上，一组二十个女生，计时一分钟。
　　我没挤到前面，站在人圈外面，隔着三排脑袋看。
　　她在第四组。号码布还是8024，别在白T恤上。她躺下去，屈膝，手抱头。裁判喊预备——开始，秒表嘀的一声。
　　我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她起得不快，每一个都很用力，下颌绷紧。做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开始喘气；第十二个，腰明显塌了一下；第十三个，旁边的女生已经起来了，她还在垫子中间半吊着；第十四个，她咬着牙，额头全是汗；第十五个——
　　时间到。
　　她整个人摊在垫子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裁判报数：十五个。
　　十五个。名次44-44。
　　我站在人圈外面，没动。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给自己加油。我只是把那十五个，一个一个，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她被闺蜜扶起来，拍了拍腰。她抬头，在人群里找——她找到我了。
　　隔着三排脑袋，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小地，朝我举了一下手。
　　我也举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今天早上七点醒的时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明天她仰卧起坐，别让她知道我在看。
　　——可我还是来了。

　　第五节同一条路
　　运动会结束那天，傍晚，桂花还剩最后一点。
　　我站在操场出口，她从里面出来，背着包，马尾散了一半。我们没约，只是刚好走同一条路回宿舍区。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五十三名其实也挺好的。
　　怎么说？
　　至少不是最后一名。她顿了顿，最后一名是五十四。
　　我笑了。
　　走了一段，她又说：一米七零，我这辈子估计就这一次了。
　　我记着。我说。
　　她侧脸看我：记着干嘛？
　　我没回答。
　　——有些数字，只有一个人需要记着。
　　一米七零。十五个。一分二十九秒七七。一分零一秒八七。
　　这年的秋天，我们跑得都不快，跳得都不远。但那一天，九点半的枪响里，他在跑道上，她在沙坑里；第二天上午，她在垫子上，他在人群外。
　　谁都没有站上领奖台。
　　可谁都，被一个人，完完整整地看着。

　　这年，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