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50、在一起 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苏知窈的尖叫声吵醒的。
　　不对，我先醒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昨晚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知窈上铺翻来覆去没睡，就等我回来审我。我进门的时候她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跟探照灯似的："说。"
　　我没说。我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子里傻笑了半个小时才睡着。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我和沈砚辞并肩走进合唱团排练厅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我下楼的时候，他靠在梧桐树身上，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看见我，他递过来一杯，什么也没说，只是耳朵尖有点红。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一起往排练厅走。
　　一路无话。可那种不一样的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两个人都不敢说话的安静，今天是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的安静。豆浆是热的，握在手心里，一路暖到排练厅门口。
　　排练厅的门一推开，苏知窈正站在钢琴边练声。她看见我们并肩进来，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整个排练厅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陆景珩坐在角落里调鼓棒，看见我们俩，鼓棒"哐当"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了看沈砚辞，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砚辞，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俩……"
　　沈砚辞"嗯"了一声，走到指挥台边上，把琴谱放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我走到形体指导站的位置，朝团员们笑了笑："同学们，我们先开声。"
　　苏知窈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角落，压低声音："成了？！真成了？！什么时候的事？！昨晚？！"
　　"昨晚。"我说。
　　"他表的白？"
　　"……我先。"
　　苏知窈的眼睛瞪得铜铃大，然后她"嚯"地一声转头冲排练厅喊："各位！重大新闻！我们家晚柠跟沈指挥，在一起了！"
　　排练厅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陆景珩第一个跳起来："我就知道！我就说他们俩有事！"
　　旁边一个大一的新团员小声问："所以……指挥和王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年了。"苏知窈替我们回答，"他俩暗戳戳好了四年，今天才官宣。你们要是昨天问我，我都不敢保证他俩能不能走到今天。"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我伸手去捂苏知窈的嘴，她一边躲一边笑。
　　然后她就开始爆我的料。
　　"你们知道吗，"苏知窈甩开我的手，叉着腰，跟全体团员汇报，"这位王晚柠同学，大一下转过来，天天给沈砚辞占座！图书馆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你们谁坐过？那是她给沈砚辞留的！"
　　团员们"噢——"地起哄。
　　"还有还有，"苏知窈越说越起劲，"她大二的时候编了个舞，叫《等风来》，你们知道那舞的旋律哪来的？是沈砚辞在隔壁琴房弹的！她把人家琴声编进舞里，跳了一整年，我看她跳的不是舞，是相思！"
　　我扑上去捂她的嘴，她笑得直弯腰。陆景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他一拍大腿："那我也爆料！"
　　他指着沈砚辞："这位沈大指挥，你们知道他琴盒里夹着什么吗？一张资料！上面写着王晚柠三个字！走廊里撞掉的那堆纸里捡的，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夹在琴盒最底下，谁都不让碰！"
　　团员们又"噢——"地起哄。
　　陆景珩越说越来劲："还有！他天天往舞蹈房那边瞟！我们练琴在三楼，舞蹈房在二楼，他上厕所都要绕二楼走一圈，美其名曰通风透气——我透你个头！"
　　沈砚辞站在指挥台边上，面无表情，可我看见他的手在琴谱上攥得指节发白。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又有一丝笑意。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朝陆景珩和苏知窈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爆料了，再爆料排练没法进行了。"
　　苏知窈不依不饶："那你亲他一个！亲一个我们就排练！"
　　团员们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我脸烫得快要冒烟。沈砚辞忽然往前半步，挡在我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开声。"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排练厅瞬间安静了。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站在他旁边，心跳快得像在舞台上跳完一支独舞。
　　排练结束已经是中午。团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走过我们俩身边的时候都挤眉弄眼。陆景珩最后一个走，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兄弟，恭喜。"然后朝我挤了挤眼睛，溜了。
　　排练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他转过身看我。阳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
　　"走吧，"他说，"送你回宿舍。"
　　路上没什么人。九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晒，可梧桐树荫把路遮得严严实实。我们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到，又分开，又碰到。路过食堂的时候，他停下来问："吃了饭再回去？"我说好。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两份菜，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端到我面前。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他又夹回来，我再夹过去，他又夹回来。第三次的时候，我瞪他："你再夹回来我生气了。"
　　他看了我两秒，乖乖把排骨吃了。
　　我忍不住笑。四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听话。
　　吃完饭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上去吧。"他说。
　　我没动。
　　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他的耳朵离我很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我踮着脚，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
　　"明天早上，"我轻声说，"琴房见。"
　　说完我就转身上楼了。跑了两层楼梯，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我这个方向。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身上洒了一片碎金。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幅画。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抬手。
　　回到宿舍，苏知窈已经在了。她趴在床上刷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一扔："怎么样怎么样，他送你回来的？"
　　"嗯。"
　　"他说什么了？"
　　"说明天琴房见。"
　　苏知窈翻了个身，叹气："你们俩这恋爱谈得，跟做作业似的。"
　　我没理她，爬到自己床上，把手机摸出来。对话框里，沈砚辞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我点开。
　　"想听《这年花正开》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打字："想。"
　　他回得很快："明天弹给你听。只弹给你听。"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在宿舍床上打了个滚。苏知窈从上铺探出头："你干嘛呢，抽风了？"
　　我坐起来，抱着枕头笑了半天，然后转头看她："知窈。"
　　"干嘛。"
　　"你跟陆景珩……什么时候的事？"
　　苏知窈的脸"腾"地红了。她抓起一个枕头砸过来："先管好你自己！"
　　我笑着接住枕头，没再追问。可我看得出来——陆景珩约她吃饭那天，她换了裙子；陆景珩在排练室打鼓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上次合唱团聚餐，陆景珩喝了两杯啤酒，话就多了，拍着桌子说"苏知窈你唱歌真好听"，苏知窈嘴上骂他"喝多了"，嘴角却翘了一晚上。他们俩的事，大概也快了。
　　苏知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闷声说："王晚柠。"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开心。比开心还多一点。是那种走在路上会忍不住笑、看到什么都觉得好看、连食堂的糖醋排骨都比平时甜的开心。
　　"开心。"我说。
　　"那就好。"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等了四年，值了。"
　　我没接话。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那些在图书馆占过的座、在隔墙听过的琴声、在走廊里偷偷看过的侧脸，原来都不是白费。它们像舞会上一步一步的舞步，看着散，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对的人身边。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我大一下学期写的，里面夹着转专业申请书的复印件。
　　我把申请书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
　　那是我四年前写的。字还有点稚嫩，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申请书的最后一行，我写着：
　　"尊敬的老师，我申请转入音乐学专业。我想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申请书上。我把申请书贴在胸口，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好像，已经看到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