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49、告白 告白

　　毕业音乐会那天，我穿了一条白裙子。
　　苏知窈帮我化的妆，举着眉笔在我脸前比划："今天可是大日子，你给我稳住。"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没说话。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我提前十分钟进的礼堂。第一排留给了校领导和系里的老师，我按之前跟他说好的，坐在第二排正中。位置是我自己挑的——抬头就能看见台上那架钢琴。
　　灯暗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开场曲是《送别》。他坐在钢琴前，侧脸被追光灯打出一道轮廓。第一个音落下去，整个礼堂就静了。我跟着那首曲子哼过无数遍，在舞蹈房里，在那些他以为我听不见的傍晚。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弹给这一屋子人听的。
　　中间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合唱，独唱，器乐合奏。我坐在第二排，手攥着裙摆，眼睛一直没离开台上。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这年花正开》，作曲兼演奏，沈砚辞。"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追光灯跟着他移过去。他低头调了调琴凳的高度，然后抬起手。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是隔墙那晚的旋律。大二那年，他在琴房里弹过一句"乱写的"开头，我在舞蹈房中央愣了三秒。后来我把它记在舞谱本上，编进了《等风来》——那个站在原地等风的女孩，等的就是这个。
　　他一直记得。
　　他不仅记得，他把它写成了一整首曲子。
　　旋律一段一段地铺开来。开头那段，轻得像风穿过银杏叶；中段慢慢涌上来，像舞蹈房窗外那些傍晚的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地板；到最后，旋律沉下去，又扬起来，像有人把四年没说出口的话，一个音一个音地按进琴键里。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涌上来，止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裙子上。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旁边的女生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他一直记得。原来那段"乱写的"旋律，不是我一个人的心事。原来这四年里，隔墙那一边，也有一个人，在同样的夜里，把同一段旋律弹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个和弦收住的时候，礼堂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站起来鞠躬，追光灯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越过人海，找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我在哭，可我在笑。
　　他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可掌声太响，我听不见。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苏知窈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这张脸，吓了一跳："你怎么哭成这样？"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我去天台透透气。"
　　我没等她再说什么，转身往音乐楼里面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灭掉。
　　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风很大。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在刚哭花的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到栏杆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然后靠上去。月亮在头顶上，很圆，把整个天台照得发白。
　　天台上堆着几把旧椅子，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水桶，还有一根不知道谁晾在这儿的跳绳。水泥地面上裂了几条缝，缝里长了几根草。我抓着栏杆，看着楼下礼堂的方向。散场的人流正往外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在心里把那首曲子又过了一遍。那段旋律，那个开头，那个他说"乱写的"下午。四年了。我从大一下学期转专业那天起，就想跟他说一句话。一句话，憋了四年。
　　我听见天台的门响了。
　　吱呀一声，很轻。
　　我知道是他。整栋楼这个时间还会上来的人，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我没有立刻回头。我就那样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落在我脸上，凉凉的。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离我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楼下礼堂的散场音乐还在隐隐约约地飘上来，是那首《送别》，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慢慢地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路灯从楼梯间的窗户透上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他穿着演出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的眼睛还有点红——刚才在台上，大概是灯光的缘故，我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礼堂方向彻底安静下来，久到我以为今晚就会这样站到天亮。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开口了。
　　"沈砚辞。"我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轻轻碾了一下。
　　"那首曲子……"我顿了一下，喉咙有点紧，"是写给我的吗？"
　　风把我的话吹得七零八落。我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
　　"是。"
　　一个字。他的声音很稳，可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不是灯光那种亮，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亮——一层一层的，晃啊晃的。
　　"你知道吗，"我说，声音有点抖，"我从大一下学期转专业那天，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一直不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话？"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没伸手去捋。就那么任由那缕头发挡在眼前，透过那缕头发看着他。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轻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琴键上。可在天台上，在风里，在月亮底下，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夜风里。
　　他愣住了。
　　三秒钟。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我看见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我观察了他四年，我知道。
　　然后他笑了。
　　他很少笑。我跟他做了四年同学，见过他绷着脸指挥，见过他冷着脸改谱，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在食堂打饭。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在月亮底下，他笑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这句话，"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准备了四年。"
　　我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没有了。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和琴蜡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仰着脸看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
　　"王晚柠，"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喜欢你。从迎新晚会你跳舞那天起，我就喜欢你。"
　　风把我的眼泪一下子吹出来了。不是刚才在台下那种安安静静的流泪，是真的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我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你心里还有别人……我以为你琴盒里收着那封信，你还在等她……我以为我挤不进去……我每天坐在你旁边上课，都不敢多看你一眼……我把你琴声编进舞里，你都不知道……"
　　我一边说一边哭，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嗦。可我忍不住。这四年的心事，堵在胸口太久了，一开口就全涌出来了。
　　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脸颊，凉丝丝的。
　　"没有。"他说。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脸颊，掌心很暖。
　　"从来都只有你。"
　　我再也绷不住了。
　　我往前一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手环上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月亮很亮。天台的风很暖。
　　楼下彻底安静了。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远远地能听见一两声笑。
　　我哭了很久。久到他的衬衫肩膀那一块全湿了。他没说话，就那样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我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
　　后来我不哭了。我还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瓮声瓮气的：
　　"沈砚辞。"
　　"嗯。"
　　"我们怎么这么晚才说。"
　　他低头看我。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我感觉到他的胸腔震了一下。
　　"不晚。"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眼睛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着。月光照在我脸上，泪痕反着光。
　　他伸手，用拇指把我脸上最后一滴泪擦掉。
　　"花开的时候，刚刚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他说。
　　我又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把脸重新埋回他肩膀上。他抱着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风很轻，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像地上的星星。
　　我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沈砚辞。"
　　"嗯。"
　　"那首曲子，"我吸了吸鼻子，"真的是写给我的？"
　　"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他想了想："大二。迎新晚会之后。"
　　我轻轻捶了他一下："那么久。你憋了那么久。"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把话都弹进琴里了。"
　　"以后不弹了。"他说，"以后说给你听。"
　　我在他怀里又笑了，肩膀抖了抖。过了一会儿，我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耳朵。
　　我在心里想：原来那朵"花"，真的是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