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选择 选择 ...

  •   大四上学期的风,比往年来得早。
      九月刚过,音乐楼走廊里的公告栏就贴出了保研候选人的名单。我端着一杯热豆浆站在栏前,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数,数到第三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再往下数两行,看见了沈砚辞。
      两个名字挨得不远,中间隔了一个学号。
      苏知窈从我身后凑过来,下巴差点搁我肩膀上:"行啊王晚柠,跟你家那位并列候选人。"我拿豆浆杯碰了碰她的胳膊:"别胡说,什么我家那位。"她翻了个白眼:"得,还嘴硬。"
      我没接话。豆浆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公告栏上那两个名字。我伸手把玻璃上的雾抹开,又看了一眼——沈砚辞,王晚柠。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张纸上,像四年来我们并排坐过的那些座位。
      系里的保研名额有限。周既明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大概有数。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音乐楼三楼尽头,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推到我面前。
      "王晚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和沈砚辞,都是我这几年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名额只有一个方向优先级。"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舞蹈美育这个方向,今年系里就推一个人。你自己想想,是要,还是不要。"
      他说"自己想想"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我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周老师带了我四年,他从来不给标准答案,只把选择题递给你,让你自己做。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豆浆杯的边缘。
      沈砚辞的合唱指挥,是从高中一路练上来的。他组建校园合唱团不过两年,已经拿了两个市级奖。他写的曲子,那些我在隔墙听过无数遍的旋律,如果不能再往下读三年书,太可惜了。
      而我呢。我从汉语言转过来,补了两年的课,舞蹈底子还在,钢琴是半路出家。我能做的事情,他其实也能做;他能做的那些事——站在指挥台上,把四十个人的声音拢成一束光——我做不了。
      "周老师,"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沈砚辞比我更需要这个名额。"
      周老师抬起眼看我。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等我往下讲。
      "他的合唱指挥和创作能力,"我一字一字地说,"是这个方向能往前走的人。去年市艺术节那个金奖,合唱团三十几个人,全靠他一个人把声音拢起来。他写的那首《这年花正开》,系里哪个老师听了不点头?"我顿了顿,"我做舞蹈美育,再等一年也来得及。我底子是舞蹈,什么时候捡都能捡起来。他不一样,他那个状态,断一年,就可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晃了晃。
      周老师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笔,在名单旁边写了点什么,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心疼。
      "王晚柠,"他把笔搁下,"你知道名额就一个,你让了,你怎么办?"
      "我考。"我说,"明年再考。我基础不差,再准备一年,我有把握。"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回去吧。这事,你再想想。"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靠在墙上,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一口喝完。杯底沉淀的豆渣黏在舌头上,涩涩的。
      我没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想让他好。这个念头从大一下学期转专业那天起,就没停过——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课,照常去舞蹈房练舞,照常在琴房隔壁听见他的琴声。我们俩谁也没提保研的事。走廊里碰见,他点个头,我笑一下,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装着事。我总觉得,他好像也装着什么事。
      公示前一天晚上,我在琴房待到很晚。说是练琴,其实心不在焉。那首《等风来》我弹了一半,停了,手放在琴键上,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安安静静的,他今天没来。琴房的灯是暖黄的,照在黑白键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袖口擦了擦最上面那排音,指尖沾了灰,在裤腿上蹭掉。
      我想起大三那年教资备考,也是在这间琴房隔壁的自习室,他坐在我斜对面,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那时候我以为他心里装着别人,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小心翼翼。四年了,我们俩在这间楼里进进出出,琴房、舞蹈房、走廊、自习室,哪一寸地砖上没有我们的脚印。可谁也没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我合上琴盖,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一推门,就看见沈砚辞站在走廊里。
      他靠着对面的墙,手里拿着一本总谱,像是刚从隔壁琴房出来。看见我推门,他也愣了一下。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都没动,黑暗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两秒,我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
      灯光底下,他的脸色有点复杂。
      我们都知道对方去周老师办公室谈过了。我们都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可谁都没提。
      我先笑了。
      "沈砚辞,"我说,"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我,没说话。走廊的灯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落在影子里。
      "把名额让给我?"我抱着琴谱,靠在门框上,"你知不知道,我跟周老师说,这个名额应该是你的。你的指挥,你的创作,你比我更需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才傻。"他说。
      声音很低,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手里那本总谱被他捏得有点卷边,指节泛白。我知道他不是在紧张,他是在忍着什么——忍一句更重的话,或者忍一个更傻的举动。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哗哗响。我们俩就那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可都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眼睛里先漏出来的笑。他的耳朵尖有点红,我的脸大概也红了。远处传来值班室大爷打哈欠的声音,还有水杯搁在桌上的轻响。整栋楼就剩我们两个,像两个守夜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周既明老师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摇了摇头,跟师母说了一句:"两个傻孩子。"
      公示是第三天早上贴出来的。
      我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从第一行往下找。我的名字在,沈砚辞的名字也在——两个名额,一个学术型,一个实践型,方向恰好互补。系里居然把两个名额都批了。后来我才听周老师说,是他拿着我们俩互相推让的谈话记录去找的院长,说这两个孩子,谁都不该被挤下去。院长看完,批了两个字:同意。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叹气。我踮起脚,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沈砚辞站在人群的另一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琴谱袋,站在最外圈,没往里挤。
      他也在看我。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个人,隔着公告栏的玻璃,隔着四年的时光。我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手指头在胸前比得很轻,像跳舞时一个只有我俩才懂的拍。
      他看见了。
      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明显。陆景珩后来说,沈砚辞那一年的笑容配额,全在那天早上用完了。
      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九月的云禾市,天高气爽,路边的银杏刚开始黄,一片一片叶子在风里打旋。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经过音乐楼花坛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间我大一时站过的地方——那年我就是在这里,听完他那首没名字的即兴曲,心里动了转专业的念头。四年过去了,花坛里的那丛月季换了一茬,我也从一个旁听生,变成了站在他身边的人。
      苏知窈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就扑过来:"过了?都过了?"
      "都过了。"我说。
      她尖叫了一声,惹得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我赶紧捂住她的嘴,自己却忍不住笑。
      那天晚上,我趴在宿舍的床上,打开日记本。本子翻到大三那年的那一页——我在"替不掉"三个字旁边,写过一行小字:可我真的,好想试一试。
      我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轻轻画了一朵小花。
      五片花瓣,一个花芯,画得歪歪扭扭的。
      我看着那朵花,心想:我们研究生还会在一起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脸就烫了。我赶紧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光,落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摸出来。对话框里,沈砚辞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公示看见了。"
      我回:"嗯,看见了。"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条:"研究生,还在一个学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嗯。"
      一个字。跟他平时说话一样。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咧开嘴笑了。隔壁床的苏知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王晚柠,你大半夜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做了个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小说大结局】大结局、番外 更新时间 番茄小说:2026.11.5 12:00 11.6 0:00 晋江文学城:2026.11.3 【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本书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书中省、市、校、时间、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小说发布平台: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