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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课间 课间 ...

  •   大二开学是九月。天还热,音乐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新印纸张的油墨味。
      那阵我正忙着给学院文艺汇演赶独舞《山花》的场记表。前一天晚上在舞蹈房编到很晚,把"起势、扶额、转身、定格"一行一行抄进表格,页边空白处还画了小箭头,标着"重拍""收"。编导老师说我这版结尾还差一口气,我知道差在哪——那一下甩袖,我总舍不得放尽。第二天一早,我抱着一摞刚复印好的资料往教室走,纸还泛着白,边裁得不齐,我用两只胳膊拢着,走得急。
      走廊的窗户开着,九月的日头斜切进来,把地板切成一条明一条暗。我满脑子都是那个还没想通的转身,连拐角都没看。
      课前十分钟,走廊上人挤人。人声、楼梯口的脚步声、隔壁琴房漏出来的琶音,全搅在一起。我拐过三楼那个拐角——
      撞上去了。
      我怀里那摞复印件哗啦飞出去一半。他怀里抱着的一摞总谱也散了,白花花铺了一脚。我下意识说对不起,他也同时说对不起。两个人几乎是一起蹲下去捡。
      指尖在同一张纸上碰了一下。
      我缩回手。他也缩回手。
      那一下很短,短到像跳舞时踩错了半拍,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我的指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麻意顺着指节爬上来。他的手指比我想的要凉,指节分明,就是弹琴的那双手。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低头绕开我们,还有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纸。我蹲在他对面,头发垂下来挡着半张脸,指尖很快,一张一张把自己的资料归拢。
      他也在捡。他捡纸的样子很稳,一张一张码齐,纸边割在指腹上也不皱眉。有一张纸飘到他脚边,他弯腰去够,我也同时伸手,两张纸在我们中间翻了个面,他先让开,让我拿。
      我看见他手里那摞里,夹着我的一张《山花》场记表。他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你编的?"他问。
      我抬头。
      走廊的日光灯白晃晃的,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亮得我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嗯。"我把那页按住,"独舞,学院文艺汇演要跳。本来排的是群舞,后来编导老师说,六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散,改成独舞更干净。"
      "名字很好。"他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他平时话那么少,肯这样接一句,已经算多了。
      "花是长在山上的那种,不是园子里的。"我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爬过一次山,漫山都是,黄的白的,风一吹全晃。我就一直想把它跳出来。"
      "你爸是二中的老师。"他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这话来得突兀。我没问他怎么知道——这种事,在系里传得快。
      "嗯,教历史。"我把最后一张纸理齐,抱在怀里,"他现在爬不动山了,周末在家看史书,一边看一边说我编的舞都是瞎跳。"
      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他不懂。"他说。
      "他是不懂。"我也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平时他总是绷着一张脸,话又少,系里不少人暗地里怕他。可刚才那一瞬,走廊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他那点没忍住的笑意一闪,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冷。
      他点了点头。"加油。"他说。
      就两个字。我冲他点了下头。
      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问他,那天在琴房,我落下的那份作业谱子,他收着没有。比如想问他,那片从我谱夹里掉出去的银杏叶,他有没有捡。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突兀。我们毕竟只是同班同学,连多说三句话都算越界。
      这时候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声乐系的,是我室友苏知窈。她老远就喊:"王晚柠!编导老师找你!"
      我应了一声,把资料抱紧,又看了他一眼,像还要说点什么。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走廊里的人一下子往教室涌。我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拐进了教室门。
      那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老师在台上讲十九世纪的欧洲,讲舒伯特。我坐在座位上,怀里还抱着那摞资料,手指无意识地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我忽然觉得不对——
      这张纸,不是我的。
      是一本总谱。A4 大小,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右上角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砚辞。
      笔迹很清瘦。"沈"字的三点水写得急,"砚"字的石字旁压得重,"辞"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一笔下去就没打算回头。
      我抱着那本总谱,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这个名字我当然听过。同班这么久,上课老师点过名,陆景珩喊过无数次,我也知道他就坐在靠窗那排,借过我谱子,跟我配过《茉莉花》的和声。可那些时候,这个名字是飘着的,是别人嘴里的两个音节,跟我没什么关系。
      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我怀里,封面上,是他自己的字。
      我把它翻开。第一页是《黄河大合唱》的序曲,谱行密密麻麻,页边空白处有他用铅笔做的小记号,一个一个,规规矩矩。我认得那种记号——跟他在琴房里改我作业时画的横线,是同一个笔迹。
      讲台上老师点了他的名,问他舒伯特的艺术歌曲有什么特点。我下意识回头看他。他站起来,支吾了两句,说钢琴伴奏把歌词的意境托起来。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他同桌用胳膊肘碰他,小声说你今天魂飞哪儿了。
      我转回身,把脸埋回资料里,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原来他今天,也跟我一样。
      下课铃一响,苏知窈凑过来,撞我胳膊:"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刚才老师点你旁边那位,他脸都白了。"
      "没什么。"我把资料抱紧。
      "真没什么?"她眯起眼睛,"我刚才在走廊那头,可看见你跟沈砚辞蹲地上捡纸了。"
      "撞了一下。"我说。
      "哦——"她拖长了音,那语气我太熟了,"撞得好。"
      我没理她,抱着资料往宿舍走。九月的日头从西窗斜进来,把走廊地板切成一条明一条暗。我一步一步踩在光里,怀里那本总谱隔着纸,安安静静地硌着我的胳膊。
      去宿舍要经过琴房那一排。最里头那间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的时候,里面飘出一段音阶,不紧不慢,是他的指法。我脚步没停,可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那段音阶弹得很稳,一个音都不晃,像他这个人。我隔着那扇门,想象他坐在琴前的侧脸——今天撞他那一下,他没生气,也没多看我一眼,可他弹音阶的样子,我忽然就记起来了。
      回到宿舍,苏知窈去食堂了,屋里没人。我把门反锁,爬上床,把那本总谱从资料底下抽出来,就着窗外的光,又翻了一遍。
      我其实一个音符也没看进去。我的目光总往封面那三个字上跑。沈砚辞。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墨早就干了,可我总觉得,指尖下还留着他写字时按下去的那点力。
      我又翻到页边那些小记号。有的是一个圈,有的是一道横线,有的旁边写着极小的字:"渐慢""收"。我看呆了——原来他给总谱做标记,跟我给舞谱做标记,是一个路数。我们一个在纸上画重拍,一个在谱上画气口,画的居然是同一种小心思。
      原来他叫沈砚辞。
      我跟他同班快一年了,借过他的谱,跟他配过和声,听他说过"你的节拍感很好"。可直到今天,抱着这本他落下的总谱,我才好像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和那个坐在窗边、弹琴时眼睛里有光的人,对上了号。
      我把总谱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晚上苏知窈回来,问我藏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说没什么。她撇嘴,说你脸又红了。我说天热。她啧了一声,说九月了还热。
      她洗漱完爬上床,凑过来挤眉弄眼:"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在走廊上,你们俩蹲地上捡纸,捡了多久?"
      "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几张纸的工夫。"
      她乐得直拍床板,说王晚柠你这个人,嘴上说没什么,连捡个纸都能捡出花来。我拿枕头砸她,她笑着躲开,宿舍里闹成一团。闹完了,灯关了,我躺在黑暗里,手却隔着枕头,一下一下按着底下那本总谱的棱角。
      那晚我躲在被窝里,就着手机屏幕那点亮,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我想,明天上课,该把它还给他。我想了想,又觉得,明天再说。多夹在枕头底下睡一晚,也不算什么。反正,他又不会少一页谱子。我把手机塞回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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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小说大结局】大结局、番外 更新时间 番茄小说:2026.11.5 12:00 11.6 0:00 晋江文学城:2026.11.3 【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本书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书中省、市、校、时间、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小说发布平台: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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