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41、迎新晚会 迎新晚会

　　那张夹在枕头底下的总谱，我终究没敢当面还他。
　　迎新晚会的前三天，学生会那个戴眼镜的周同学一路小跑进舞蹈房，喘得话都说不连贯："王晚柠，出事了——给你《山花》伴奏的同学，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来不了了。节目单都印了，撤不下来。"
　　我正在系鞋带，手指一下子停住。"那怎么办？后天就上台了。"
　　"我找着救星了。"周同学眼睛发亮，"沈砚辞。他视奏快，全楼就他能救。他那边已经答应了，今晚七点，排练厅见。"
　　我攥着舞鞋，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七点，我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把头发盘起来，提前半小时到了排练厅。我对着镜子把舞鞋又系了一遍，系了拆，拆了系，手心全是汗。苏知窈后来笑我，说我那天紧张得像要上考场。其实比上考场还慌——考场我一个人跳就完了，这回，我得踩着另一个人的琴键跳。
　　他抱着谱子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排练厅中间。看见我，他有点局促地点了下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该说麻烦的是我。"我赶紧说。
　　谱子摊在钢琴上。是我自己手抄的，一段一段标着动作：起势、转身、落脚、甩袖、定格。他扫了一遍，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我先跳一遍给你看。"我说。
　　我退到排练厅中间，站定。镜子里映出我的侧影。他抬起手，按了第一个和弦。
　　我动了。
　　我跳了那么多年舞，给无数个伴奏合过拍。可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听一个人弹琴。他的琴声不像伴奏——像会跟着我走。我起势早了，他的琴就轻轻跟上来；我转身想快半拍，他的指下立刻快了一点。我慢了，他也慢。一支舞跳完，我扶着膝盖喘气，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弹一首现成的曲子，他是在听我的呼吸，然后把琴声，一寸一寸垫在我脚下。
　　"弹得真好。"我说，"你比原来那个伴奏，跟得还紧。"
　　"你跳得也准。"他说，"足尖像长了耳朵。"
　　我走过去，翻到谱子中间，指尖点着一处："这里，我转身完要甩袖子，你得给我一个气口，不然我接不上。"
　　"多久？"
　　"两拍。"我比了个手势，"就两拍，别多。多了观众会等。"
　　他点头，重新弹。到那一小节，他特意留了两拍的空。我在镜子里甩袖，稳稳接住，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三天晚上，我们排到九点。第一遍总是乱，我起势早了，他进晚了；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我在一个转身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发现，我跳舞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不是观众那种打量，是很专注的、跟着我每一个动作走的目光。我没敢回头确认。可我知道，那是从钢琴那边落过来的。
　　我也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弹琴。他不看谱的时候比看谱的时候多，眼睛半垂着，手指落在键上，像在数我的呼吸。排练厅的灯白晃晃的，照在他侧脸上，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可落出来的音，却是软的。我转着圈，从调度镜里撞见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没躲，一秒，又各自移开。
　　"你看，"我喘着气笑，"我们合上了。"
　　第二天晚上，第二遍全曲顺下来，没出一次错。我跳完最后一个定格，呼吸还没平，就转头看他："最后那个和弦，你能弹得再轻一点吗？像花落在地上那种。"
　　他点头。"像这样？"他重新弹了一遍最后那几小节，把力度压到最轻。尾音在排练厅里荡了一下，像真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对，就是这样。"
　　我走回中间，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你弹琴的时候不说话，可你弹的每一个音，都像在跟我说话。"
　　他没接话。我看见他低下头，把谱子翻到下一页，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正式演出那天，我换了浅杏色的演出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脖子。苏知窈蹲在化妆镜前给我补粉，嘴没停过："你说你，不就跳个独舞吗，手抖什么。"
　　我从镜子里看见沈砚辞抱着谱子从旁边过。他从镜子里撞见我的目光，走过来，低声问："紧张？"
　　"有一点。"我说，"伴奏换了人，我怕我跳错。"
　　"不会。"他说，"你跳你的，我跟着你。"
　　就这六个字。我愣了一下，肩膀不知不觉松了。"好。"
　　主持人报幕的时候，他坐到侧台的钢琴前。幕布拉开，追光灯亮起来，我一个人站在光里。
　　我起跳的那一刻，整个礼堂安静了。
　　跳舞的人，在台上是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可那天我听见了。裙摆随着第一个动作荡开，像山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我转圈，足尖落在他的琴键落下的那一瞬。他的琴从台侧流过来，稳稳托着我，像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托着我的腰。我甩袖，那两拍的气口不早不晚；我抬头，追光灯把我整个人罩在一团暖光里，台下黑着，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可我知道侧台那束很弱的光里，坐着一个人。我收尾，最后一个和弦轻得像花瓣落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我定格，胸膛起伏。礼堂里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轰一下起来。
　　我在舞台中央谢幕，目光越过前排的老师，找到了台侧的他。
　　他从钢琴前站起来，轻轻鼓了两下掌。
　　就两下。台下掌声如潮，震得礼堂都在响，可我的心跳，却只为那两下掌声，一下一下地震着。我看见他在台侧，追光灯只给了他很弱的一束，他站在光外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后学生会聚餐，订在校门外的小饭馆。十几个人挤了两桌。周同学非要把我俩安排在一起坐，说什么"英雄配美人"，被文艺部的女生拍了一巴掌。我拉开椅子坐下，他坐在我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上菜的时候，桌底下轻轻推过来一样东西。是一罐汽水，橘子味的。
　　我低头看见那罐汽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说过。"他说。
　　我确实说过。彩排那天晚上，我在后台随口抱怨了一句，说跳完舞就想喝口甜的。我自己早忘了，他记着。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得过分，可我一口一口，全喝下去了。
　　桌上周同学在讲晚会哪个节目出了岔子，全桌笑成一团。我也笑，笑的时候余光往他那边扫了一下，正好撞上他看我的目光。我赶紧低下头去夹菜，耳根却热了。苏知窈坐在对面，端着果汁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冲我意味不明地举了举杯。我装作没看见。
　　他话还是少，一整顿饭没说几句，可桌上谁要添饭，谁的饮料空了，他都看在眼里，默默起身去拿。我那份没喝完的汽水，他记着，没让别人动。
　　聚餐散场已经十一点。九月底的夜有点凉，他送我回宿舍。我演出服外面披了件外套，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喝完的汽水。
　　走到宿舍楼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辞。"
　　"嗯。"
　　"上回在走廊上，你捡了我那张《山花》场记表——"我转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是不是一直没还？"
　　他脚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知窈看见的。"我说，"她嘴快。我没问你。我就是想，你要是想还，早就还了。"
　　他沉默了一瞬。"明天还你。"
　　"不急。"我笑了一下，"你留着吧。反正我那儿还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上楼前回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明天……"我顿了顿，其实我想说，明天还能再一起合一遍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算了，没什么。晚安。"
　　"晚安。"
　　我上楼了。关上门，苏知窈已经等在屋里，一把把我拽到灯底下，上上下下打量。
　　"说吧。"她抱臂，"他给你伴奏，你脸红什么？"
　　"灯光太热。"我说。
　　"热啊——"她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那下回让你坐他旁边，更热。"
　　我扑上去捂她的嘴，两个人在宿舍里笑作一团。闹累了，她躺在床上，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柠，我跟你说句正经的。今天在台侧，他给你鼓那两下掌，我坐第二排，看得真真的。全系那么多人鼓掌，就他那两下，是专门给你一个人的。"
　　我没接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却竖得老高。
　　笑完了，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残留着那罐橘子汽水的凉意。窗外的月亮很亮，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台侧那两下轻轻的掌声。
　　原来一个人给你伴奏的时候，你连跳舞，都会忍不住朝他那边多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