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39、小组 小组

　　周三下午，组会改到了三号琴房。
　　这是我们四个人头一回正儿八经碰作业。前两次都窝在自习室里分活儿，这回要给一首民歌配四部和声，没琴不行。看门的刘大爷听说我们是做作业，破例多留了一个小时，开门时还念叨，说小沈啊你们别太晚，锁门我可得等着。
　　我抱着谱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辞已经在了。他坐在琴前，把那首《茉莉花》的主旋律在琴上摸了一遍，手指落得很轻。三月的天还亮得晚，琴房没开灯，就靠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他半边脸落在光里，半边落在影里。
　　陆景珩和赵远露了个面，把节奏标记和誊写的活儿一分，陆景珩就拽着赵远溜了。走到门口他还回头挤眉弄眼，说那我们俩就不打扰二位了。赵远跟着嘿嘿笑。我看见沈砚辞抬眼瞪了他一下，他做了个鬼脸，把门带上了。
　　琴房里一下子就剩我们两个。
　　我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沓分好行的谱纸，一样一样摆在琴盖上，摆得整整齐齐。从小我就这样，舞谱、乐谱、作业本，都得摆成一条线才安心。
　　他大概以为我转专业过来，乐理得从头补。我坐到琴凳旁边，把谱子摊开，他随手在琴上弹了一个和弦连接。我耳朵一动，脱口而出："这里是不是平行五了？"
　　他手上一顿。
　　"看得出来？"他抬眼看我。
　　"看得出来。"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小时候学过几年琴。"
　　其实不只几年。我妈当年一边反对我跳舞，一边咬着牙给我报了钢琴课，说多条腿走路总没坏处。后来舞跳下去了，琴倒荒了，底子却还在。这些我没跟他细说。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个连接改了。可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有一点意外。我们俩一个弹，一个记，居然没怎么卡壳。我读谱快，他弹一句，我眼睛已经扫到下一小节；他指出我配的某个低音不对，我点点头，提笔就改，改得又快又准。琴房里只有琴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一下一下，意外地合拍。
　　配到中段，我停下笔，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原段太顺了，四平八稳，听不出错，可也听不出意思。我说："这里我想换个思路。原来的太顺了，能不能转一个调，转到关系小调上去？《茉莉花》那么柔，突然暗一下，会不会更好听？"
　　我话说出口，自己先有点心虚。这想法胆子太大了，配和声求稳是正道，我却要在中段转调，弄不好就散了。
　　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盯着他的侧脸，心跳有点快。他垂着眼，手指在琴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我知道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那个进行。
　　"你是想，"他把谱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从这里，转到关系小调？"
　　"对。"我赶紧点头，小声哼了一遍主旋律，哼到那一处，故意把调子压暗了半度，"是不是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他又沉默两秒。"可行。"他说。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他接过笔，"直接转会散。得在前两个小节做铺垫，加两个经过和弦，把听觉引过去。"他俯身在谱纸上，一边说一边改，"你看，这里先接二级，再接下属，然后悄悄把调换过来。这样不突兀。"
　　我凑过去看他的谱。琴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张琴凳旁边，头凑得很近，我的发梢几乎蹭到他肩膀。他改完，把笔递给我："你看看这样通不通。"
　　我低头顺着他改的进行哼了一遍。哼到转调那一处，那点暗意被他用两个经过和弦稳稳托住，像云遮了一下太阳，又露出来。"通了。"我笑，"我就知道你比我严谨。我那个方案，自己心里其实也发虚，就是想试试。"
　　"敢试是好事。"他说。
　　就这五个字。可我知道他，他这个人，一个字能说清绝不说两个，肯这样接我的话，已经很不容易。我心里像被谁点了个小炮仗，面上却只镇定地笑了笑。
　　赵远出门前塞给我一沓誊写纸，我一直没顾上看。这时候翻开，发现他把主旋律誊得工工整整，可低音声部抄串了一行。我没惊动他，他早跟陆景珩打球去了，我自己拿铅笔在旁边轻轻改过来。改的时候心里有点好笑——这四个人的组，看着散漫，谁手里的活儿其实都没糊弄。
　　我们接着配。我发现他不光读谱快，教人的时候更有耐心。我配错了声部，他不直接划掉，而是把正确的那个音在琴上弹给我听，让我自己听出差别。我从小跳舞，对节拍天生敏感，他弹低音的时候，我在旁边用脚尖轻轻点着拍子，拍点稳稳落在重音上，一步不偏。有一次他弹快了半拍，我脚下的拍子没乱，抬手在琴盖上点了一下，把他带回原速。我低头写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以前到底学过什么？"他忽然问。
　　"学过一点。"我说，"跳舞要听节拍，从小就跟鼓点。琴也学过几年，后来荒了。"
　　"嗯。"他应了一声。我以为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淡，像随口一说："你的节拍感很好。适合做这个。"
　　我笔尖一顿。
　　他难得夸人。我跟他搭档这么久，听他说过最多的是"嗯""行""可行"，这是头一回，他正儿八经地说我好。那点夸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心里轰的一下，炸开好大一朵烟花。我面上稳稳地抬起头，说："谢谢。"
　　他大概没听出我声音里那点抖，"嗯"了一声，继续翻谱。
　　夕阳从小窗斜进来，落在我那沓谱子上，把铅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琴房里很静，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可那种静不尴尬，倒像两个人在同一条河上划桨，划到一处去了。我低头写谱，脚尖还在一下一下地点着拍子——这是我从小到大改不掉的习惯，音乐一起，身体就先于脑子动起来。我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可我猜，我点拍子的样子，大概也像在跳一支没有舞台的舞。
　　作业配完，天已经擦黑。陆景珩和赵远早没影了。他看着谱子上那一行行改出来的和声，忽然说："我弹一遍给你听听。"
　　他坐到琴凳上，把改好的那版《茉莉花》从头到尾弹了一遍。还是那首从小听到大的民歌，可配了四部和声之后，它忽然有了层次——主旋律在上头飘着，下面三个声部轻轻托。弹到我那个转调，他特意把踏板踩深了一点，让那一小段暗色的和声多停了一瞬。
　　我站在琴边，安安静静地听完。
　　他的手我其实偷偷看过很多次。指节分明，落键的时候不高不低，每一下都稳稳压在该压的那个音上，从不抢，也从不拖。我从小在舞蹈队见惯了男孩子拍掌打节奏的手，毛躁，热闹；他的手不一样，安静，却很有力量。我看着看着，自己先移开了眼睛，怕被他逮着。
　　说"真好听"三个字的时候，我其实说的不是作业。是他弹琴的样子。他低着头，侧脸被琴盖上方漏进来的一点光照着，手指修长，落键的时候像在跟琴说一句一句很私密的话。我忽然有点羡慕那架琴——它不用开口，却能被他这样认真地托着。
　　"比我想象中好听。"我又补了一句，"我那个转调，本来以为会很怪。"
　　"是你的主意好。"他说，"我只是把它理顺了。"
　　我们俩收拾东西。我把书包背起来，走到门口，又跟他道了谢。他送我到门口，就折回去了。
　　走出去几步，我才想起那份作业谱子好像落在了琴盖上——其实我是故意留的。
　　出门前，我那沓谱夹里夹着一片银杏叶，是前几天从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捡的，压得平平整整，金黄的。它跟着谱子一起，从琴盖上滑下来，飘落在地。我余光看见它落了，脚步没停，假装没看见。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在他那儿，留点什么我的东西。
　　走廊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一盏一盏点亮，又在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我走得很轻，心跳却重。
　　下楼的时候，刘大爷正在锁琴房那头的门，抬头看见我，笑呵呵地说，王同学今天也走得晚。我应了一声，没敢多停。音乐楼门口种的是梧桐，夜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小窗，灯已经灭了。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一吹，我才觉得脸有点热。我一路在想他弹琴时眼睛里那点光——那光像在跟谁说话，很温柔，又很远。我想，那个被他在琴声里说着的人，会是谁呢。
　　我攥紧书包带，忽然有点嫉妒琴房里那架旧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