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32、名单与公示 名单与公示

　　三天比我想得长。
　　第一天我照常去文学院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念《荷塘月色》，我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五线谱，画了满满一页，自己都没察觉。第二天我去舞蹈房练功，把《山花》的片段连跳了五遍，跳到第五遍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女孩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很。压腿的时候小棠给我递水，说：“晚柠你最近脸色不一样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我笑了笑，没告诉她。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坐不住了，拉着苏知窈往公告栏走。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在那张红纸上从上往下找。音乐学（师范方向），转专业拟接收名单，一共四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我扫了一眼没记住，第三个是张哲，第四个是李思远。第二个——
　　王晚柠。
　　三个字印在红纸上，端端正正。我盯着看了足足五秒，才伸手把它拍下来，手有点抖。旁边有个女生也在找自己的名字，找着找着啐了一口，说“又没我”，拉着同伴走了。我没动，又把那三个字从头读了一遍，像怕它下一秒就被风刮走。
　　苏知窈在旁边嗷一嗓子，吓得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她不管，抱着我晃：“成了成了！王晚柠你成了！”
　　我把照片发给我妈。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两分钟，我爸补了一条：“好。爸爸替你看过那栋楼了，离我二中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周末回家，爸给你炖排骨汤。”
　　我站在公告栏底下，盯着那两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我妈那个人，一辈子把情绪藏在白口罩后面；她肯回一个“嗯”，就是把这事儿认了。
　　接下来的一周是手续。跑教务、跑财务、跑资料室，我抱着一沓转过来的档案，一层层楼地上上下下。周一上午，我抱着最后一摞材料去音乐楼教务办。值班老师翻了翻我的单子，在一张课表上圈了一下：“你插到音乐学大一（2）班。教室都在这栋楼，三楼。下午两点，第一次班会，别迟到。”
　　我抱着课表从教务办出来，三楼走廊里很静。
　　就是在那时候，我又听见了那段旋律。
　　是从走廊尽头那间琴房飘出来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那段调子我太熟了——开学典礼上那个男生被半推半搡地扶上台，随手弹的那段。亮，轻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春天的泥土里往外顶。这半年我在校园论坛上刷到过有人录的视频，画质糊，音质也糊，可我把那段旋律听了不下一百遍。我甚至用它编过一小段即兴的舞步，在舞蹈房的镜子前偷偷跳过。
　　我站住了。
　　软底鞋踩在水磨石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几乎是踮着脚走过去的，在那道门缝外面站定。琴房里的灯没开大灯，只开了谱架上那盏小台灯，一束暖黄的光斜斜地落在琴键上。门缝里我能看见一个人——男生，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挺得很直，坐在琴凳上。他的手落在琴键上，手指很长，起落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是侧脸。他低着头看谱，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弹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跟谱纸上的某一个音较劲。
　　我是学舞的人，对身体的事最敏感。他坐在琴凳上的样子很稳，重心压在坐骨上，腰背没有一丝塌；每一次抬手、落键，肩膀都是松的。这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十几年一天一天，把身体练成了乐器本身。
　　我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听完了那一整段。
　　他弹到中段慢下来，踏板踩得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然后主题又亮起来，越走越开阔。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余音在空琴房里荡了很久。我靠着墙，心跳得有点乱。
　　我没有敲门。
　　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他那个侧脸太专注了，专注到我觉得敲一下门都是打扰。也许是我自己还没准备好——我连新班级的门都还没进，凭什么敲琴房的门。我站在原地又停了两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我按住头发，在心里对那扇虚掩的门说了一句话——
　　我一定要认识这个弹琴的人。
　　下午两点，班会。
　　教室在三楼，老教室，木头桌椅，南边的窗户斜斜地漏进光。辅导员站在讲台上，见我进来，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新来了一位同学，大家欢迎。”
　　我抱着书走到讲台上，转过身。底下坐了三十几个人，有的抬头看我，有的低头翻手机。我把怀里的书换了只手抱，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大家好，我叫王晚柠，从汉语言文学转过来的。之前没学过音乐专业，以后上课要是跟不上，还请大家多帮帮我。请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鞠了半个躬，走下讲台，在后排一个空位上坐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冲我友善地笑了一下，递过来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我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闹起来。我低头收拾书包，听见后排两个男生压着声音说话，一个说：“就是她？转专业那个？”另一个“嘁”了一声：“长得挺好看啊，怎么想不开转咱们这行。”我手一顿，把拉链拉上，没回头。
　　好看不好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我坐在后排，把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靠窗那一排坐了几个男生，有一个低头在玩手机，有一个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一个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说什么，嘴很大，笑得很开——他比划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一支笔，转得飞起，一看就是坐不住的那种。
　　都不是那个侧脸。
　　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空。那首曲子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原来他也在这栋楼里”。可一间教室三十几个人，我连他坐哪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根本不在我们班？会不会是别的系的？会不会只是这学期借琴房练琴？
　　我把下巴搁在掌心里，盯着黑板上辅导员写的课程表发呆。窗外有一只鸟停在玉兰树枝上，歪着头看我，我也看它。它扑棱一下翅膀飞了，我忽然想：算了王晚柠，急什么。这楼就这么大，琴房就那么几间，总有一天会再撞见的。
　　我抱着书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唤醒。明天上午第一节是和声学，教室在二零三。我在心里把这个房间号念了一遍，像在念一句咒语。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知窈关灯之前看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又散、散了又扎，忽然撑着下巴笑：“王晚柠，你明天是去上和声课，不是去选美。”
　　“我紧张。”我说，“我比别人少学一年，怕跟不上。”
　　“哦——”她拖长了音，明显不信，“是怕跟不上吗？我看你是下午从音乐楼回来，一路都在偷笑。”
　　我把枕头往她脸上一砸：“睡觉。”
　　她笑着钻进被窝。我躺在黑暗里，眼睛却闭不上。我想起下午那扇虚掩的门，想起那束落在琴键上的灯光，想起那个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侧脸。我跟自己说：王晚柠，你是来学音乐的，不是来认人的。
　　可心跳不听话。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二零三门口。
　　楼道里很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我把怀里那本借来的和声学教程按了按——昨天来不及买，今天先厚着脸皮借。我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的下摆抻平，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我沿着过道往里走，鞋底在水磨石上滑了一下，我扶了一把旁边的课桌。前排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抱着书，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靠窗那一排——
　　第三排，靠窗，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他低着头，正在谱架上写着什么，侧脸在南边斜进来的阳光里，轮廓干净得像被刀裁过。他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的男生，正凑过去跟他说什么，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笔尖没停。
　　我的脚步顿住了。
　　是他。那个琴房门外的侧脸。那个在台灯底下跟琴键较劲的人。
　　过道很窄，我抱着书，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把我最后一点犹豫打散。我赶紧低下头，挑了他前面那排空位，快步走过去，把书往桌上一放。
　　我坐下的时候，听见自己心跳声，比上课铃还响。
　　原来，我们同班。
　　我把借来的和声学教程在桌上摊开，书页有点旧，页角翻得起了毛。我没敢回头，只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他的谱架上摊着一本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