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31、转专业申请书 转专业申请

　　我把申请书的开头撕了第三遍。
　　纸团在废纸篓里滚成一小堆，像我这半个学期搅在一起的心思。苏知窈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王晚柠，你再撕，教务处发的那本表都要被你写没了。”
　　我趴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稿纸上，光标在“尊敬的老师”后面一闪一闪。我敲下“我自幼习舞”六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太像艺考面试了，像背好的开场白。我重新写：“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一学生王晚柠。这半年，我每周三次旁听音乐楼的课程，我想正式成为那里的学生。”
　　写完读一遍，还是觉得不够。
　　第一稿我写的是热爱。什么“音乐是我生命里的光”，写完自己都臊得慌，当面纸团扔进纸篓。第二稿我写的是出路，把师范方向的公费政策、教资通过率一条一条列上去，像在写一份求职信。苏知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是申请转专业，不是申请奖学金。”我又撕了。我要写给老师看的，不该是我爱什么，也不该是我算得有多精——是我为什么非来不可。
　　我学舞是从六岁开始的。那天柳如眉本来是去舞蹈班接邻居家的孩子，站在窗外看了一节课，回家就把我拎走了，说“跳得腰都直不起来，有什么用”。我坐在走廊地上哭，哭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最后是王景行把我抱回去的，他没跟柳如眉争，第二天偷偷把学费交了，回家只说一句：“让她试试。”
　　这一试，就是十二年。民族舞、现代舞，压腿压到眼泪挂在下巴上，下腰下到眼前发黑，我没说过一个“不”字。可到了填高考志愿那几天，柳如眉把一张汉语言文学的招生简章推到我面前，说：“晚柠，跳舞是爱好，不能当饭吃。”
　　那时候我刚跟贺临舟分完手，心里空着一块，没力气争。我顺着她填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柳如眉在厨房里炒菜，油星子噼啪响，她探出头来说：“这个专业好，出来考公、当老师都稳。”我“嗯”了一声，把通知书收进抽屉，压在一本舞蹈笔记下面。
　　一个学期下来，我坐在文学院的课堂里读鲁迅和沈从文，心里那盏灯一直没亮。我开始往音乐楼跑。钢琴基础课、声乐基础课，我混在旁听生里，找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没人注意我。苏知窈第一次听说我去旁听，从上铺坐起来：“你从小跳舞，又学过钢琴声乐，你待在文学院屈才了。转专业啊。”
　　我没接话。可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如果我能学音乐，如果我也能像那样弹琴。”
　　那行字写在开学典礼之后。那天苏知窈硬拉我去大礼堂看迎新演出，台上节目单临时出了岔子，一个男生被学生会的人半推半搡地扶上台。他在钢琴前坐下，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弹。不是谱子上的东西，是一段他自己的旋律。很亮，像春天早上八点的光，从礼堂那一头直直照到我脚边。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忘了鼓掌。苏知窈撞我胳膊：“看什么呢？”我摇摇头：“没什么，这曲子挺好听的。”
　　从那天起，心里那点东西就压不住了。
　　所以这篇申请书，我写了撕，撕了写。第四天夜里，我终于写到自己满意。开头不再是“尊敬的老师”，我直接写：“老师，我从六岁开始跳舞，从八岁开始学琴。我在汉语言文学系读了半年，越读越清楚——我想做的事，在音乐楼里。”
　　我写我的规划：音乐学师范方向，四年内考下高中音乐教师资格证，毕业后做一名能同时带音乐和舞蹈的中学老师。我写：“舞蹈教我听节拍，文学教我读懂一首曲子背后的词。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我想做的美育。”
　　写完已经十一点。苏知窈睡熟了，呼吸很匀。我把申请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的感觉。我抬起手，把眼泪抹在袖口上，像小时候练舞摔疼了不肯当众哭一样。
　　第二天周末，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云禾。
　　柳如眉在厨房，系着围裙。我把申请书摊在餐桌上，她擦着手走过来，扫了一眼标题，脸就沉了。
　　“你要转专业？”
　　“嗯。”
　　“转去音乐学？”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摔，“王晚柠，我供你读汉语言文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学音乐学舞蹈，能当饭吃吗？师范方向出来，顶多个小学老师！你高考那点分，白考了？”
　　我没躲。我把打印好的规划表推到她面前，一条一条给她讲：师范方向是公费，学费减免；高中音乐教资我大三就能考下来；我舞蹈和钢琴都有底子，毕业以后既能带合唱团，又能带舞蹈队，中学抢着要。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给自己留了退路，也给梦想留了门。”
　　她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她算账的习惯——在医院排了几十年班，她算惯了进进出出。“你补修的课，比同届多一半。”她抬眼看我，“别人下午练琴，你在补乐理；别人周末排合唱，你在补视唱。你扛得住？”
　　“我从十二岁就一边上学一边练功。”我说，“我习惯了。”
　　柳如眉不说话了。她坐在餐桌对面，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她在医院站了半辈子，见多了拿身体换饭吃的难，她怕的是我以后走她走过的那种窄路。我懂。我只是没说出口——我已经在那条窄路上走了十二年，我不怕。
　　王景行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晚报。这时候他放下报纸，走过来，拿起我的规划表，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看。他看得很慢，久到厨房里煨着的汤扑了出来，他起身去把火关小，又回来坐下。
　　过了很久，他只说了三个字：“让她选。”
　　柳如眉别过脸去。半天，她闷闷地说：“你从小到大，主意就正。我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辈子。”她顿了顿，声音哑下来，“你爸说让你自己选，我不拦了。可你记住，以后吃不吃苦，都是你自己挑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肩膀先是硬的，一点点软下来。她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晚饭是王景行下的厨。他做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小排，盛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多舀了一勺。柳如眉坐在对面，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琴房费、谱子费、表演服，该花就花，别跟我省。”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碗，“钱我给你留着。”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没让她看见我又红了的眼眶。
　　周一上午，我把申请书交给了文学院教务办。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她翻了翻我的材料，抬起头：“王晚柠，转专业之后你要补修大一全年的乐理、视唱练耳、钢琴基础，课表会比别人多一倍，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她看了我两秒，在收件栏上签了字：“那回去等公示吧，三天。”
　　我抱着空文件夹从教务办出来。三月的风还有点凉，玉兰花刚打苞。
　　我没急着回宿舍。鬼使神差，我绕到了音乐楼。三楼走廊里一间一间琴房，门缝里漏出零碎的声音——有人在爬音阶，有人在磕一段快板，有一间飘出美声的练声曲，声音拉得很长。我站在走廊里，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忽然觉得这声音比文学院的任何一堂课都让我踏实。
　　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里面是舞蹈房。我贴着玻璃看了一眼，几个穿练功服的女生正在把杆上压腿，把杆边的镜子把她们切成好几个影子。我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脚踝——十二年没停过的动作，身体比脑子记得牢。
　　我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外走。
　　墙角有几个学舞蹈的女生在压腿，软底鞋踩在石板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站定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登台之前，一个人要在后台把所有动作在心里先走一遍。
　　这张申请书，就是我一个人走了很久的那一遍。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贺临舟发了条消息。他在南方，时差虽然没有，作息却跟我反过来。我打字：“我要转专业去音乐学了。”过了十分钟，他回过来一个抱拳的表情，跟一句：“早该这样。你跳舞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别浪费了。”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人陪你走一段，然后在路口挥挥手，祝你走得更远——他是这样的人。
　　公示栏还空着，红纸边儿卷起来一角。我知道三天后那里会贴上一张名单，我的名字会在上面。风把我外套的下摆吹起来，我按住它，往宿舍走。
　　三天。我在心里数。三天以后，我就要正式走进那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