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30、汉语言文学的日子 汉语言文学

　　我以为考上大学，日子就会松快下来。
　　汉语言文学的课，确实不重。《文学概论》《现代汉语》，老师在台上讲，我在底下记笔记，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我成绩不坏，作业也交得齐，可一天到晚，心里总像空着一块。那块空的地方，我知道是哪里——是舞蹈房把杆的位置，是琴键的位置。我小时候除了跳舞，也学过几年钢琴和声乐，都是童子功，扔了可惜，捡起来又好像没有由头。
　　空着空着，我就往音乐楼跑。
　　我不敢正大光明地选音乐课——我是文学院的，课表上没有这一项。我只能去蹭课。每周三下午，音乐楼有《钢琴基础》，我抱着一本《文学概论》，混在一屋子钢琴系的学生后头，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师在前面讲手型，我就跟着在膝盖上比划；学生上去弹练习曲，我在心里默数拍子。没人注意我——一个旁听的、坐最后一排的女生，太普通了。
　　我也去蹭过《声乐基础》。那间教室在二楼，推开一条门缝就能听见里面练声。我常常在走廊上多站一会儿，听里面的人一个个唱音阶，像听一架调好的琴。有一次老师出来倒水，看见我，问我是哪个系的，我脸一红，说我是路过的。老师笑了笑，没为难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明明坐在自己的课堂里，心却总往那栋楼跑。我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看蛋糕的人，知道里面很甜，可手里没有钱买。
　　有一回钢琴基础课下课，学生们都走了，我故意落在最后，蹭到那架没人的钢琴前。我坐下，手指搭在琴键上，试探着弹了一句。很多年没正经弹了，指法生涩，可那一句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琴键还是那个琴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凉凉的，往心里走。我赶紧站起来，左右看看没人，逃也似的溜出了音乐楼。那天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放下了，其实它一直搁在那儿，一碰就响。
　　我这个室友，是开学第一天认识的。
　　苏知窈，声乐系的，分宿舍的时候跟我住一间。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拖着两个大箱子在楼道里喊"让一让让一让"，进门看见我，咧嘴一笑，伸出手："你好，苏知窈，唱歌的。你呢？"
　　"王晚柠，学中文的。"
　　"中文好啊，"她把箱子往墙边一靠，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床沿上，"以后我写歌词，你帮我改。"
　　她就是这么个热络人，没心没肺，嘴还毒。熟了以后，她天天损我："王晚柠，你走路怎么老带着拍子，是不是以前学过跳舞？"我惊了一下，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翻了个白眼："你一站起来，先垫步，再转身，跟我们声乐系练形体那套一模一样。"
　　被她说中了。我没瞒，把自己从小跳舞、也学过几年钢琴声乐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当然没提贺临舟那一段——那是我自己的伤口，自己收好。
　　苏知窈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我吓得笔都掉了。
　　"王晚柠！"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从小跳舞，还学过钢琴声乐——你待在这文学院，不是屈才是什么？"
　　"我妈……"我嗫嚅，"我妈说学艺术不稳定。"
　　"稳定稳定，"她学着我妈的口气，摆摆手，"你听我说。你们文学院那么多人，有几个像你这样，琴舞都通的？你现在转过去，正好是时候。等你毕业了再后悔，可就晚了。"
　　"转专业哪有那么容易。"我笑。
　　"怎么不容易？"她凑近，"我听说咱们学校音乐学师范方向，每学期都接收转系生。你这种底子，考进去绰绰有余。王晚柠，你别在这棵树上吊死——你是该去跳舞、该去弹琴的人。"
　　"可我妈不会同意的。"我小声说，"她当年连我跳舞都要跟我约法三章，让我转去学音乐，她非跟我急不可。"
　　"阿姨那是心疼你，怕你吃苦。"苏知窈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起来，"可你想啊，你学中文，毕业了去当老师、做编辑，是稳。可你这辈子，心里那点关于音乐和舞蹈的小火苗，就这么让它憋着？晚柠，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件事是自己真正喜欢的？"
　　我没接话。可她那一巴掌，像拍在我心门上。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这句话。我想起高三那个跟妈妈拉钩的自己，想起排练厅那面镜子，想起琴键上那一声凉凉的音。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的"放心"活着——为妈妈的放心，为成绩的放心，唯独没问过我自己，放不放心。
　　开学后不久，学校办开学典礼。苏知窈是声乐系的，被拉去合唱团凑数，硬拽着我当观众。那天大礼堂里乌泱泱全是人，新生穿着崭新的军训服，坐在底下听校长讲话。我陪苏知窈坐在人群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典礼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忽然说，下面请一位同学为大家即兴演奏一曲。
　　掌声里，一个男生从侧台走上台。我离得远，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看见他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坐下，低头，抬手。
　　他弹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旋律很亮。不是那种端着的、规规矩矩的考级曲目，是活的，像春风一下子掀开窗纱，像有人踩着光往前走。礼堂那么多人，那一刻忽然就静了。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不知怎么的，脖子往前伸了伸。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他的手——手指很长，落在琴键上又稳又轻，每一个音都像长在该长的地方。一束追光正好打在那双手上，亮得晃眼。
　　我不自觉地踮起了脚。我跳舞的人，对拍子最敏感。他那段即兴里有几处地方，明明可以规规矩矩往下走，他却轻轻一顿，像说话时留了个气口，再接着往下，比原来还顺。我站在那儿，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我在排练厅里，忽然找到一个对的呼吸。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隔着一整个礼堂的人潮，用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轻轻撞了我一下心口。
　　曲子弹完，掌声雷动。他站起来鞠了一躬，下台了，自始至终没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苏知窈在边上撞我胳膊："哎，你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台上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脸有点热，"就是觉得，弹得挺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开日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写了一行字：
　　"如果我能学音乐，如果我也能像那样弹琴、那样跳舞，该多好。"
　　写完我自己都愣了。这句话，我在心里转了很多年，从来没敢落到纸上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苏知窈已经爬上床睡了，打着轻轻的呼噜。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把日记本合上，捂在胸口，像捂着一个还没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日子又往前滑了两个月。我还是每周三下午去蹭那节钢琴课，还是在走廊上站一会儿听人练声。苏知窈隔三差五就撺掇我："转专业的通知快下来了，你到底考不考？"我每次都笑她急，心里却像揣了一颗小火种，等着谁来吹一口气。
　　有一次蹭课，老师忽然点我名，让我上去弹一段。我抱着《文学概论》的手一僵，硬着头皮上去，把小时候练的一首小曲子磕磕绊绊弹完。老师听完，点点头，说了句"手型不错，底子是有的"，就放我下来了。回座位的路上，我心跳得像擂鼓。那是我上大学以后，第一次当众碰琴。下来以后我发现，手心全是汗，可心里却亮堂堂的。
　　学期末的一天，我从文学院教务栏前经过，忽然看见一张新贴出来的通知。
　　我停下脚步。
　　那张纸上写着：音乐学（师范方向）下学期接收转专业学生若干名，有意者于下周五前提交申请与相关材料。
　　我站在那张通知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我却一点也没听见。身边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饭盒，有人抱着书，我像钉在原地。
　　下周五。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七天。
　　七天里，我要写申请，要说服我妈，要把这一年攒下的所有犹豫，都换成一个敢不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跳过《山花》、弹过练习曲、也握过笔写过无数张卷子的手。我想起那个开学典礼上打在琴键上的那束追光，想起苏知窈拍在桌上的那一巴掌，想起自己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
　　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那块空了一个学期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道缝。我伸手，把那张通知的角落抚平，转身往宿舍走。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