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9、夏天与告别 夏天与告别

　　高考那两天，云禾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考场里，笔尖在卷子上走，手心却是干的。奇怪得很，三年里最怕的那两天，真到了眼前，我反倒异常平静。考最后一门英语的那天下午，雨停了，考场外的梧桐树滴着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洼里晃成一片一片的亮。我走出考场，贺临舟就站在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两瓶水，看见我，远远比了个耶。
　　出分那天，我比估的高了十二分，刚够上云禾大学汉语言文学的线。我妈拿着那张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上说"也就那样"，转身却在厨房里多做了两个菜。我爸给我夹菜，什么也没说，只是笑。我知道，那个压了三年的"前五十"，我是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贺临舟的分数也够。可他的志愿，从头到尾就不是我们俩能定的。
　　他爸妈早替他铺好了路——南方一所大学，他舅舅在那边，专业也是家里挑的。出分那几天我就隐约觉得不对：他来我家楼下的次数少了，打电话也总是匆匆挂掉。我问他志愿报哪儿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晚柠，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他去南方。不是我们说好的云禾。
　　"我爸说那边机会多，"他的声音很低，"说我一个男孩子，该出去闯闯。我跟他们吵过，真吵过，可……"他顿了顿，"我奶奶身体不好，就想让她外甥离我舅近点，有个照应。晚柠，我没得选。"
　　我握着手机，站在我家阳台上。七月的云禾热得像蒸笼，可我后背一阵发凉。我想起半年前那个小饭馆里，我们在油腻腻的桌子上拉钩，说好了都留在云禾。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去吧。"
　　"你不生我气？"
　　"不生气。"我说，"你又不是故意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阳光白晃晃地泼了一地。我没有哭。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们够坚定，距离算什么呢，现在交通这么方便，一张车票的事。
　　我那时候真的这么以为。
　　七月底他先去了南方。家里给他安排得早，说让他提前过去熟悉环境。送他去车站那天，我们在候车厅坐了很久。他一直想握我的手，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让他握。不是生气，是怕一握，我就舍不得放手了。
　　车快开的时候，他终于抓住我的手："晚柠，每个周末我都给你打电话。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好。"我说。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我站在检票口，看着那趟车开远，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异地的头一个月，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通电话。他跟我讲他那边的事——宿舍楼下的榕树比云禾的老房子还粗，食堂的米粉是辣的，他第一次吃辣，辣得满头大汗。我跟他讲我收到了云禾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讲我妈终于肯让我把练功服重新翻出来晒一晒。电话打到半夜，手机烫得贴不住耳朵，我们还舍不得挂。
　　九月，我进了云禾大学。汉语言文学的课不算重，我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阅览室里。日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开学头一个月，我其实去找过学校的舞蹈社团。我把压箱底的练功服翻出来，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行李。站在社团招新的摊子前，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开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刚高考完那根弦松了，身体跟着松了；又大概是，心里装着事，脚底下就找不到拍子。我那支跳了三年的《山花》，忽然就跳不动了。
　　他那边却越来越热闹。他说他加入了院队，天天打球；说认识了一帮新兄弟，周末聚餐；说他们宿舍四个人，来自三个省，卧谈会能聊到凌晨。他的电话里开始有背景音——有人在喊他名字，有吉他声，有笑声。
　　通话从每天变成每周。每周也越来越短，从一小时缩到二十分钟，再缩到几句"吃了吗""最近忙吗"。他讲他的新生活，我听着，应着，忽然发现自己插不上话了。他说的那些名字、那些地方、那些事，我一样也不认得。我讲图书馆、讲文选、讲食堂的阿姨多给了我一勺菜，他在那头"嗯嗯"地应，我知道他也没在认真听。
　　有一次我们约好晚上九点通电话。我九点准时拨过去，没人接。九点半，十点，十一点，还是没人接。我握着手机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秋夜的风一阵一阵吹。十二点多，他才回过来，背景音是嘈杂的歌厅，他扯着嗓子喊："晚柠？刚在聚餐，没看手机——"我听着那头的喧闹，忽然觉得很累，就说："没事，你玩你的，早点回吧。"那通电话，我们后来谁也没再打。
　　十月的一个晚上，他的电话又来了。那天他那边很安静，没有背景音。
　　"晚柠。"他开口，声音很涩。
　　"嗯。"
　　"我觉得……"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我们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在云禾，安安静静地读书。我在这边，天天被人拉着打球聚餐，日子过得乱糟糟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晚柠，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耽误你。我现在这样，连好好跟你说句话都做不到。与其这样拖着，不如……"
　　他没说完。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眼泪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我没出声，任由它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我想起候车厅里他想握我的手，想起小饭馆里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个台阶上他抱了三个月的篮球。我以为距离算什么，原来距离真的能把两个人，一点一点磨成两条不相交的线。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我自己，"那我们就到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说："晚柠，你是个好姑娘。是我……没福气。"
　　"你也是。"我说。
　　我先挂了电话。挂完，我蜷在宿舍的床铺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出了声。那是我高三那年压腿时憋着的、出分那天没掉的、送他上车时没舍得掉的眼泪，全在这一晚，一起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早八。室友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说昨晚水喝多了。我坐在文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诗经》，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我没有缺一节课，没有旷一次工。日子还是照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贺临舟教给我的，不是失恋，是两件事——选择，和放手。他不是坏人，我也不是。我们只是在十八岁那个岔路口，被各自的命运推着，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有些人陪你走一段路，陪你熬过最难的高三，教会你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然后在某个路口挥挥手，各奔东西。这不叫失败，这叫成长。
　　我没有删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拉黑。我知道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怪只怪我们都太年轻，年轻到以为一瓶酸奶、一碗米线，就能挡住一整座南方湿热的夏天。
　　从那以后，我们真的像老友一样。逢年过节，他会寄一张明信片过来，邮戳是南方那个湿热的城市。上面没什么情话，就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我收到，回一句"好，你呢"，轻描淡写。他的明信片我都收着，夹在那本旧英语词典里——就是当年给他抄单词的那本。翻开那本词典，还能看见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在我抄的单词旁边画的小人。我看一眼，笑一下，再合上。
　　我以为我会难过很久。可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宽厚。课堂照上，书照看读，食堂的糖醋排骨照吃。我慢慢发现，把一个人从生活里请出去，天并没有塌下来。我只是把原本要分给另一个人的那半颗心，重新收了回来，放回了自己身上。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我从文学院出来，沿着校道往宿舍走。路过音乐楼的时候，楼里忽然飘出一段钢琴声。
　　我从没听过那首曲子。旋律很亮，像春天，像有人在光里走着，一步一步都踩着节拍。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在花坛边，仰着头，听那一整段。曲子不长，几分钟就结束了，尾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洇开。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像我一样站着。有骑车的学生按铃从身边过去，我也没动。我站在那儿，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那空不是因为贺临舟，是因为我自己。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我站在花坛边，直到暮色把那栋音乐楼的窗一格一格点亮，才慢慢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