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8、贺临舟 贺临舟

　　那个草莓酸奶的开头，后来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他是真的有耐心。每天训练完，他都绕到舞蹈排练厅楼下，把酸奶放在传达室大爷那儿，托大爷转交，上面贴一张便签，字写得张牙舞爪："王晚柠同学，今日份补给。"有时候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有时候画一个篮球。小棠把酸奶递给我的时候总笑得意味深长，我把便签撕下来夹在课本里，撕了几次，最后一次没撕，就那么让它夹着了。
　　他不缠人。这是他最让我意外的地方。我以为追女生的男生都会天天找你说话，贺临舟不是。他训练完就坐在舞蹈室窗外的台阶上，抱着篮球看我练舞，一句话也不多说。我转圈转到晕，扶着把杆喘气，抬头从镜子里看他——他就那么坐着，夕阳把他半边脸照亮，看见我看他，也不躲，就冲我咧开嘴笑一下。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运动会。我们班和他们班打友谊赛，他是主力。我在看台上写作业，写到一半被小棠拽起来看球。最后几秒他们班反超，他一个上篮赢了，场边的女生尖叫成一片。他下场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找到我这一排，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像在说：你看见了吧。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写我的文综。可那道题我盯着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高三的日子是密不透风的。卷子一摞一摞地发，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小。我妈下了夜班还要翻我的模考排名，我爸在饭桌上话更少了，只默默地给我添汤。舞蹈被我压缩到每天一个半小时，《山花》跳了一遍又一遍，跳到后来，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拍该往哪儿走。
　　压力是从肩膀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晚上躺到床上，脑子里全是英语单词和历史年表，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一次我在排练厅压腿，压着压着忽然就哭了，没出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累，觉得前五十名那根弦再绷下去就要断了。
　　其实那段日子，还有一桩更难的拉扯。舞蹈队的老师找过我好几回，说我条件好，不去走艺考可惜了，劝我报个舞蹈特长生，将来考艺校。我动心过。说不想当舞台上的舞者，那是假的。可我回家把这事跟我妈一提，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晚柠，你妈的意思你清楚。学艺术是条窄路，你成绩够得上一本，犯不着去挤那扇门。"
　　我懂她。她站了半辈子手术室的边，见多了拿身体换饭吃的难。我也懂我自己——我不是非艺考不可，我只是舍不得这支舞。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把文化课考好，考去一个能让我一边读书、一边还能接着跳舞的地方。这个念头我谁也没告诉，包括贺临舟。
　　就在那阵子，贺临舟成了我喘气的那道缝。
　　他从来不说"你别太累了"这种空话。他只是每天变着法子让我笑一下。他会学我们数学老师推眼镜的样子，会在我刷题的间隙发一条"刚看见一只狗长得跟咱班主任一模一样"，会在我模考砸了那天，默默把一碗热乎乎的红豆汤放在我桌上，留张便签："天塌不下来，天塌了有我打篮球的个子顶着。"
　　我捧着那碗红豆汤，在教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卷子上印出零零碎碎的亮。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排练结束得晚。我锁好排练厅的门，抱着舞鞋下楼，看见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面。
　　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穿球衣，套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没拿酸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紧张。
　　"王晚柠。"他看见我，迎上来两步，又停住。
　　"你今天没去训练？"我问。
　　"请假了。"他挠了挠头，深吸一口气，"我有话跟你说。"
　　我抱着舞鞋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在球场上咋咋呼呼的男生，紧张起来耳朵尖是红的。
　　"我喜欢你。"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从你在排练厅窗外练舞那次就喜欢了。我知道高三了，不该说这些，我也不想耽误你刷题。"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王晚柠，我就想跟你一起把高三熬过去。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以后就不送酸奶了，真的，我不缠着你——"
　　"好。"我说。
　　他愣住了："……啊？"
　　"我说好。"我把脸别开，看着台阶边上那盏路灯，"一起熬。"
　　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痛快，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差点蹦起来。他硬生生压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声说："那……那我是不是可以牵一下手？"
　　我把手伸出去。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打球磨出来的茧。他轻轻握着，像怕捏碎我似的。路灯底下，我们俩的影子靠在一起，比以前近了很多。
　　在一起的日子，其实和以前差不太多——我们谁也没敢耽误学习。他还是每天给我带酸奶，只是从"转交"变成了亲手递。我每天晚上给他补英语，他英语差，单词背了就忘，我把高频词写成小纸条塞他笔袋里，他错一道完形，我就罚他做十个俯卧撑。他甘之如饴。
　　他是真的笨，也是真的肯下力气。有一回我讲完一个语法点，问他懂没，他挠着头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我气得把笔一摔。他也不恼，捡起来，认认真真说："你再讲一遍，这次我拿笔记。"那天晚上我们在自习室待到熄灯，走廊的灯都灭了，他借着应急灯的绿光，把那二十个单词抄了整整三页。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抄词的样子，笔尖沙沙地响，忽然就没脾气了。
　　我妈不知道我谈恋爱。她要是知道，非得把那根"前五十"的弦直接崩断不可。所以我们在学校里从来不敢明目张胆，最多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飞快地塞给我一颗糖，我飞快地塞进校服口袋。那些糖我都没舍得吃，攒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到期末打开，糖纸都黏在了一起。
　　周末我们偷溜出学校后门，去吃那家最便宜的米线。小店子油烟很大，他把唯一那把干净的椅子让给我，自己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我说你进来坐，他说没事，我个子高，蹲着也比你站着高。我被他逗得直笑。
　　那家米线店里有一盏昏黄的灯，油烟把灯罩熏得发黑。我们俩头碰头对着一道数学题研究半天，最后发现两个人都错了，对着彼此的草稿纸笑出了声。那盏灯的光落在米线上，也落在他笑起来的虎牙上。我那时候想，原来高三也可以是这样的。
　　我们约好，高考都报云禾市的学校。他说他不想跑远，我说我也不想。他说："那就还在一个城市，周末还能一起去吃米线。"我说好。我们在那张油腻腻的小桌子上拉了钩，像两个小孩子。
　　开春以后，倒计时翻到了两位数。排练厅窗外的梧桐又抽了新芽，我练完《山花》的那个下午，推开窗，一眼看见他还坐在老地方——那个台阶上，抱着篮球，下巴垫着膝盖。三个月了，他那个位置几乎没挪过窝。我冲他招手，他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缝。那一瞬间我觉得，不管最后考成什么样，这一年能有这么个人坐在窗外等我，我都不算白过。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我们拉钩的时候，谁也没问过对方：如果身不由己，去不了同一个城市，怎么办。
　　和贺临舟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高三里最亮的一段日子。他像一道光，不管我多累，一回头他就在那儿。小棠说我变了，说我刷题的时候都会偷偷笑。我不承认，可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脸上的青淡了些。
　　可正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得不留余地，我心里才常常泛起一点说不清的不安。他那种亮，是太阳似的，照到谁身上都暖。我怕的不是他变心，是我怕自己配不上这团光——他对谁都那么热，万一哪天这团光分给别人一半，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宿舍楼下，上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挥手。我攥着他今天塞给我的那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他新背的十个单词——忽然就想：这样的好，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不属于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我把纸条塞进日记本里，合上灯，没敢再往下想。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他站过的那一小片地照得发白。我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别瞎想了，先把眼前这道题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