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7、【花絮】下午的课 【花絮】下

　　【视角：沈砚辞】

　　{第一节砸在课桌上的声响}

　　那天的课是《中国音乐史》，三点二十开始。我两点五十进的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上午琴房被约满了，我没地方待，索性先去占个座。

　　我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谱包放在桌上，拿出《和声学》翻了两页。教室还没什么人，午后的光从东窗斜进来，把空课桌照得发亮。我盯着谱子，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沈砚辞——」

　　是许嘉禾。她抱着两本谱子，从教室门口一路小跑过来，到我跟前站定，喘了口气：「可算逮着你了。上次你说帮我看看肖邦那首《雨滴》，我一直没找着机会给你。」

　　她是我们班的，坐我斜后方。我们是那种"还行"的朋友——她练声乐，偶尔问我钢琴上的事，我帮她看谱、听音准，她给我带过几次食堂的豆浆。同学一年多了，我一直觉得她挺好，热心，嗓门也亮，跟谁都能说上话。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也不是没有。她借我谱子从来不写条，还回来的时候总会在扉页夹一颗糖；合唱团排练，她站我后面，站位明明能换，她偏不换。陆景珩跟我嘀咕过一回：「许嘉禾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当时说：「你想多了，人家就爱跟人搭话。」他没再问，我也没再想。

　　可今天这一秒，我忽然觉得陆景珩可能没说错。

　　她一边说一边在我前面一排坐下了，隔着一道书桌缝，把《雨滴》谱子摊开，指着其中一段：「就是这儿，我弹到第三小节总是不连贯，你帮我看看指法。」

　　我低头看谱。第三小节的降A大调转调，其实不难，就是大拇指要悄悄滑过去。我伸手在桌面上虚点了两下：「这儿，用三指过渡，别急着换。」

　　「你弹一下我看看呗。」她把手伸过来，想碰我的手背。

　　我缩回去了。

　　动作有点大，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倒是没在意，收回手，笑：「行吧，那我回去练。谢了啊。」

　　就是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闷响。

　　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清楚楚——"咚"。

　　是手机砸在课桌上的声音。

　　我下意识抬头。王晚柠坐在我前一排、靠右两个位子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面前摊着一本《中国音乐史》，右手还保持着把手机放下来的姿势——不是放，是砸。手机在她掌心里弹了一下，磕在桌沿，又落回桌上，屏幕朝下。

　　她没看我。她低着头，盯着那本摊开的书，可我知道她没在看字——她的脊背绷得很直，后颈那一片，从领口到耳根，微微发红。

　　我坐在她后面，正好看得见那一小片红。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王晚柠是十分钟前进来的。不对，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刚才只顾着跟许嘉禾说话，压根没注意她。她大概就是那时候进来的，抱着书，走到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我前一排右侧，靠窗那边——坐下，然后看见我跟许嘉禾，一个追着跑进来，一个笑得眉眼弯弯，隔着一道书桌缝看同一份谱子。

　　我忽然很想解释。想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告诉她：许嘉禾只是来还谱子，问我指法，我们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三句话。

　　可我的脚钉在地上。

　　凭什么解释呢？我凭什么走到她面前，去解释一件"我本来就没做错"的事？我们只是同学。同学之间，跟谁说话，跟谁坐得近，都是天经地义。我去解释，反而像……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我心里有鬼。

　　可我心里确实有鬼。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发尾有一截新烫的卷，翘翘的，随着她低头的样子轻轻颤。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可我看见她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捏了一下，又松开。

　　许嘉禾还在跟我说话：「对了，下周音乐史要交小组作业，你们组还缺人不？我看陆景珩在群里吆喝呢。」

　　「不缺。」我说。

　　「那好吧。」她收起谱子，朝我挥挥手，「回头弹好了给你听。」

　　她走了。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翻书声、说话声、椅子的挪动声，渐渐热闹起来。上课铃响了。周老师站上讲台，开始讲隋唐的燕乐。我在底下坐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的余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她记笔记，她咬着下唇，她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合上谱子，鼓起勇气，想跟她说什么。可她已经站起来，抱着书，从另一条过道走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睛平视前方，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我。

　　我看着她走出教室门，马尾……不对，是那截翘翘的卷发，在门框边一晃，没了。

　　我低头收拾谱包。那本《雨滴》谱子还摊在桌上，是许嘉禾留下的。我看了它两秒，把它合上，放回她桌上——她走得急，忘了拿。

　　那天的晚自习，我一个字没看进去。我反复想那一声响——"咚"——手机砸在课桌上的声音。那不是生气的声音，那像是……受了委屈的人，把委屈砸在桌面上，又不敢砸重了，怕被人听见。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因为我当时，也想砸点什么。

　　{第二节反扣的手机}

　　两天后，又是下午的课。这次是《和声学》，同样的教室，差不多的时辰。

　　我两点四十到的。进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还少，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陆景珩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

　　我回头。

　　是陆景珩和王晚柠。

　　他俩一前一后从楼梯口拐上来。陆景珩手里抱着一摞复印资料，边走边翻，王晚柠走在他旁边，侧着身，低头指着他手里某一页，正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轻，隔着一道走廊我听得断断续续，只听见几个词：「……这个七和弦……转位……你先看……」

　　陆景珩"嗯嗯"地应着，忽然抬头，看见我：「哟，砚辞！巧了，正找你呢。」

　　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把资料往我手里一塞：「《茉莉花》和声分析的资料，王晚柠找的，打印好了，咱组一人一份。你先拿着，我去趟厕所。」

　　他说完就跑了。

　　我抱着那摞资料站在原地，抬头，正好对上王晚柠的眼睛。

　　她也没想到会撞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资料多打了两份，你那份我先帮你收着了，这份陆景珩拿给你也一样。」

　　「……嗯。」我说。

　　她没再多说，抱着自己的书进了教室。我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刚才跟陆景珩说话的样子，声音轻轻的，眼睛弯弯的，跟我组会上看见她分配任务时一模一样。她跟谁说话都这样，温和、清楚、不紧不慢。

　　可我刚才在走廊上那一眼，看见她侧着头、指着资料跟陆景珩说话的样子，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我骂自己：沈砚辞，你出息点。人家是组长，跟组员讨论作业，天经地义。陆景珩是你朋友，他俩前后脚进来，能有什么？

　　我知道没用什么。可我还是在教室里坐下了——坐在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的前一排，靠右两个位子。

　　对，我故意的。

　　她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我前排右侧那个空位上——那是她常坐的位置——然后走过来，坐下了。

　　她一坐下，我们就成了"她在我前一排右侧"的格局。跟她两天前坐我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低头翻谱，一个字看不进去。陆景珩上完厕所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了——不对，他坐在她斜后方，凑过来说话：「王晚柠，那个七和弦转位你再给我讲讲，我老弹不对。」

　　她侧过身，在纸上画了两笔：「你看，这里三音要下沉……对，就这样。」

　　我盯着谱子，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我听见他们的对话，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琴弦。

　　我的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是许嘉禾发来的消息：「谱子落你教室了，我明天去拿，谢啦。」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按灭，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动作有点重。"啪"的一声。

　　教室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她也听见了——她的背顿了一下，可她没有回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个黑黑的屏幕。我想起两天前，她也是这样，把手机砸在桌上，"咚"的一声。原来那一声这么响，这么疼。原来被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的时候，是看不见光的。

　　我忽然有点想笑。风水轮流转，两天前她砸手机，今天轮到我。我们俩，隔着一排课桌，各自砸了一回手机，谁都没敢让对方看见自己真正的样子。

　　可我知道我输给她了——她砸手机，是砸给天看的，砸完就不管了，照样抱着书走得笔直。我呢，我扣完手机，眼眶居然有点发热。

　　我赶紧低头，假装捡笔。

　　笔在地上滚了两圈，我捡起来的时候，指尖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到一点灰。我就着这个低头的姿势，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就一下，谁也没看见。

　　然后我坐直，把笔放回桌上，继续翻谱。

　　那节课，我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可我的脊背，一直绷着。我想起两天前她绷着的那条脊背——原来从后面看一个人绷着背，是这样的感觉。

　　下课后，陆景珩拉我去吃饭，我没去。我说琴房约了人，练琴。我抱着谱包往音乐楼走，走到三楼琴房，关上门，坐到琴凳上，把琴盖打开，弹了一遍《雨滴》。

　　降A大调的雨，一滴滴落在琴键上。我弹着弹着，忽然觉得这曲子真应景——雨滴砸在窗玻璃上，砸在课桌上，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人心上。

　　弹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可过了两秒，我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王晚柠发的。组群里，她发了一份PDF：「陆景珩，七和弦转位的图解我画好了，发群里，你存一下。沈砚辞，你要不要也看一眼，明天组会用。」

　　最后那句是给我的。就一句，平平常常。

　　我盯着那句「你要不要也看一眼」，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我又后悔了。这字太干巴巴的了。我想加一句什么，加"你也早点回宿舍"，加"明天见"，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弹《雨滴》。

　　琴房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走廊尽头那盏旧灯亮着，光黄黄的，落在我琴键上。我把最后那个和弦按下去，让它慢慢散开，散了很久。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沈砚辞，你听清楚，你连"明天见"都不敢发，你有什么资格委屈。

　　可那一晚上，我躺在宿舍上铺，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她侧着身、指着资料、轻轻笑的那一声。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枕边。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

　　【作者手记】

　　那间教室、那道书桌缝、砸在课桌上的手机、反扣在桌上的屏幕、绷直的脊背和没敢擦的第二下眼角——都有一份真的。故事里的人换了名字，换了学校，换了城市，可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是真的，那些不敢开口的四年是真的，后来说开的那句话，也是真的。

　　写花絮篇的时候，我把这两天搬进了书里。写番外篇的时候，我把后来想说的话，替他们说完了。

　　如果现实里的这两个人，隔着书桌缝，谁都没有先开口——那至少在这本书里，他们开口了。书桌缝不是距离，是纸的两面；翻过去，就是同一页。

　　——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注：本花絮篇与番外篇为全书内容，省、市、校、人名均经艺术化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版权与所有权归小说著作人〔笔名：去看更美丽的风景〕，发布平台：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