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6、舞台侧幕 舞台侧幕

　　现在，换我来说了。
　　在他讲完那些关于琴声的故事之前，我想先讲讲我自己的。我的故事不在琴房里，在一面镜子前面。
　　高三那年秋天，云禾二中舞蹈排练厅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灰。我把《山花》的收尾动作又做了一遍——足尖点地，手臂往上送，像一朵花最后那一下的打开。镜子里的人额角都是汗，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小片。老师说这个结尾还差一口气，我知道差在哪里：我舍不得把最后那一下放尽。放尽了，这支舞就真的结束了。
　　我扶着把杆喘气，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姑娘头发挽成一个髻，有几缕碎发粘在脖子上。我从十岁起就在这面镜子前站着，它见过我压腿压到哭，见过我第一次转圈转到吐，也见过我第一次把一整支舞跳完、没出错的那个傍晚。那时候镜子里的小孩眼睛亮得很，像盛着两点没熄的灯。现在那两点灯还在，只是底下多了淡淡的青。
　　我学舞学得不算早。五岁那年在电视上看一个姐姐跳舞，看完就坐在地板上不肯起来，说我也要跳。我妈柳如眉那时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护士长，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家只想睡觉。她头也没抬："跳舞能当饭吃？不准。"
　　我没哭。我就坐在客厅的瓷砖上，一直坐到她下班。她换鞋的时候看见我还在，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还在这坐着。我说："妈，我就试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以后我自己放弃。"
　　一个礼拜以后我没放弃。我在少年宫的把杆前压腿，压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也没喊停。教舞的老师蹲下来帮我往下压，问我疼不疼，我咬着嘴唇摇头。我妈那天来接我，扒着玻璃看了很久，回家路上没说话。第二天她把一双舞鞋放在我枕头边上，终于松口："先学着，耽误了成绩我立刻给你停。"
　　真正站在我这边的是我爸。王景行是二中的历史老师，就在排练厅隔壁那栋楼上课。他话不多，每天放学骑车接我，车筐里永远放着一瓶温的牛奶。有一回我压腿压得直掉眼泪，他蹲下来，没说"别哭"，只说："疼就对了，说明你在长。"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他不跟我妈争，可我每周末要去练功，他都悄悄把我的书包整理好，把舞鞋塞进袋子里，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有一次我妈在饭桌上又念叨"别跳了"，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说："孩子喜欢，就先让她喜欢着。"我妈瞪他，他也不恼，低头喝汤。
　　高二那年，我跟我妈立了个约定。
　　那天她下夜班回家，眼圈是黑的，进门看见我又在压腿，把包往沙发上一摔："马上升高三了，你还要跳到什么时候？"我没顶嘴，起身去书房把成绩单翻出来，推到她面前——年级四十七名。
　　我说："妈，我们做个约定。我把高中这三年跳完，只要成绩保持在前五十，你就不拦我。"
　　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她是护士长，见惯了生死，可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五岁坐在地板上耍赖的小孩，已经会拿着成绩单跟她谈条件了。她说："前五十。掉出一名，舞就停。"
　　"好。"我说，"拉钩。"
　　她没跟我拉钩。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我热牛奶。可我知道，她答应了。
　　我做到了。高三这一年，我最好考过年级三十二名，最差也没掉出过四十七。镜子里那个练舞的人，和试卷上那个写卷子的人，是同一个我。我把她们都照顾得很好。白天我在教室里刷文综，晚上七点到九点，雷打不动泡在排练厅。我算过，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给卷子，一半给镜子。我谁都没辜负。
　　排练厅外面就是篮球场。九月的太阳还毒，我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那边的哨声和起哄声。我坐下来歇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从水壶里倒了半杯水，小口小口喝。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白，眼下那层青又深了一点——昨晚又刷卷子到一点。
　　门被推开一条缝，同班的小棠探进半个脑袋："晚柠！"
　　"干嘛。"我没回头。
　　"贺临舟又来了。"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笑意，"说给你带了你爱喝的那个酸奶，草莓味的。他现在就站在楼下篮球场边上，夕阳里站得笔直，跟个迎宾似的。"
　　我"哦"了一声，慢慢把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
　　镜子里的我，耳朵尖好像有点热。
　　小棠不依不饶，挤进来靠在门框上："你说你，他都堵你多少回了。上回运动会那球，要不是他扑过来，砸的可是你脸。你就一点不心动？"
　　"高三了。"我说。
　　"高三怎么了，高三就不兴让人送个酸奶了？"小棠撇嘴，"我看他挺好的，比那些背地里传小话的强多了。"
　　我没接话。贺临舟是我们学校文科班的，篮球主力。我知道他。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训练完爱坐在窗台边看我练舞，一看就是一节课；运动会上那个飞球冲过来，是他从半场跑过来用后背替我挡了，事后还笑嘻嘻说"没事，我皮厚"；他托小棠带过好几次话，每次都有一瓶草莓酸奶，瓶身上的水珠把我的作业本洇出一小圈印子。
　　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小棠知道，大概全年级看球的女生都知道。
　　高三了。我妈那个约定还压在头上，前五十名像一根细细的弦，绷在我和我的舞之间。我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卷子上，放在那支还没跳完的《山花》上。这些我都懂。我甚至想过，等他哪天自己知难而退，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我抬起头，从排练厅的高窗望出去。夕阳正好落在篮球架上，把整个球场染成一层暖黄。他就站在那片光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手里举着一瓶酸奶，正朝排练厅的方向望。他大概不知道我看得见他，可他还是那么站着，肩膀上落着光，像一个笃定的、不肯走的句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一场球。最后十秒他们班输了一分，他摔在地上，膝盖蹭破一大片，下场的时候却还笑着冲看台这边挥了挥手。那时候我也站在窗边看，看着看着，手里的舞鞋都忘了系。
　　我把额头上的汗擦干，站起来，拍了拍练功裤上的灰，把舞鞋换下来塞进袋子。
　　小棠在门口催我："去不去啊？人家都站半天了，你再不去酸奶该捂热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就下去拿个酸奶。"
　　排练厅在三楼。我下楼的时候，脚步一步比一步慢。走到二楼拐角，我已经能看见楼下篮球场边上那片人影了。他果然还站在那儿，球衣后背印着一个数字，手里举着那瓶草莓酸奶，另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点也不急。
　　听见楼梯响，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晚柠！"他隔着老远就喊，声音在空操场上飘，"你的酸奶！刚从小卖部冰柜拿出来的，还冰着！"
　　我走过去，接过那瓶酸奶。瓶身凉丝丝的，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滑。我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生分；想说你别送了，又觉得太狠心。最后我只是说："你膝盖上的伤，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记得那个。然后他笑得露出虎牙："早好了！就蹭破点皮，你看——"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确实结了个浅褐色的痂。
　　"那你以后打球小心点。"我说。
　　"行！"他答得飞快，像我答应了他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抿了一口酸奶，草莓味的，很冰。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不爱喝草莓味——可他每次都记得买这个，说看我上次舞蹈队表演，发的道具花是草莓红的。这种小事他都记着，我不知道该说他心细，还是说他太闲。
　　"你上去刷题吧。"他先开口，很识趣地摆摆手，"我不耽误你。我就是来送个酸奶，送完就走。"
　　他说走就走，转身跑回球场，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明天我还来！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当没看见——我站我的，不碍你事！"
　　我抱着那瓶还在滴水的酸奶，站在排练厅楼下，看着他又跑回那片夕阳里。
　　小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在我边上捅了捅我胳膊："哎，你说他明天真还来啊？"
　　我没答她。我只是对着排练厅三楼那扇高窗的方向，把最后那个收尾动作又在心里比划了一遍——这一次，手臂往上送的时候，我没有再收着。
　　窗外那片夕阳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我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我攥紧手里那瓶冰酸奶，忽然觉得，高三这一年，也许不会像我原先想的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