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3、暑假与见家长 暑假与见家

　　暑假一到，我们俩反倒比在学校时见得更勤了。
　　两家都在云禾市。她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可那个七月，这四十分钟的路，我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先是她来我家。
　　我提前一天跟妈通了气。电话里我憋了半天，才说出"明天带个人回来吃饭"。妈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立刻亮了："女孩子？"我"嗯"了一声。她"哎"地应着，连说"好好好"，末了又补一句，"你爸要是在，肯定要提前把屋子扫三遍。"
　　挂了电话，我在琴房站了一会儿。爸的照片就摆在琴架旁边，相框擦得干干净净。我对着它说了句："爸，明天，她来。"
　　第二天王晚柠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茶叶，换了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是散着的。她站在门口，有点紧张，手指攥着包带。妈从厨房迎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看自家孩子的眼神，软得能化出水。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又侧身让她，"这就是晚柠吧？常听砚辞提起你。"
　　我在旁边低声说："我什么时候常提起了。"
　　"你不提起，我怎么知道你今天要带回来？"妈瞪我一眼，转头对她笑得温柔，"这孩子，从小话就少，心里有事也不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换了鞋，跟着我在屋里走。我家不大，一室一厅，阳台隔出一小块地方，摆着我那架二手立式琴。她在琴前停下，伸手按了两个音，琴声闷闷的，久了没人调。
　　"这里，就是你练琴的地方。"她回头看我，不是问句。
　　"嗯。"我说，"高中三年，大学回来的每个假期，都在这儿。"
　　她没再说话，手指轻轻拂过琴盖边缘，像在摸一件旧东西。阳光从阳台门斜进来，落在琴键上，也落在她手背上。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间我住了十几年的小屋，今天第一次，有了两个人的样子。
　　那一桌菜，妈从早上忙到下午。红烧肉、清蒸鱼、一道她拿手的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吃饭的时候，妈一个劲给她夹菜，又转头看我，叹口气："砚辞这孩子，话少，心里事多。他爸走得早，这些年，父子俩能说上的话都藏在琴里了。以后啊，你多担待他。"
　　王晚柠握着筷子，认真地点头："阿姨，我会的。"
　　我低头扒饭，没让她们看见我的眼睛。
　　饭后，妈泡了茶，拉着王晚柠在阳台坐。阳台上那盆月季是爸生前栽的，这些年妈一直养着，夏天开得正好。妈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复印件，递到王晚柠面前。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一句话。"妈的声音很轻，"他爸在山里来信，最后总写那么一句——山顶上有风，也有光，山顶上，有人等着你呢。"
　　王晚柠捧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那时候砚辞小，不懂。"妈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我也不懂。现在我懂了。晚柠，他等的那个人——我想，是你。"
　　阳台上静了很久。月季的影子落在两张叠在一起的手上。我站在门口，看见王晚柠抬起手背，悄悄按了按眼角。她没哭出声，只是把那张复印件，轻轻折好，放回信封，像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阿姨。"她声音有点哑，"我会陪他，一起上去看的。"
　　妈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没再说话。
　　轮到我去她家，是三天以后。
　　她家在医院家属院，楼道窄，墙根摆着几辆自行车。她妈柳如眉是市一院的护士长，进门的时候，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饭菜香。
　　开门的是王景行。他穿着件旧汗衫，温和地笑，侧身让我进去："来了，进来坐。"他话不多，给我倒茶，动作很慢，一杯茶端过来，水温刚好。
　　柳如眉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上下打量我。那目光跟我妈不一样——我妈是软的，她的是实的，像在给一件行李称重。
　　"坐。"她指了指沙发，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络。
　　饭桌上，气氛有那么一点紧。王景行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柳如眉则开门见山："小沈，我听晚柠说了，你是学音乐的，以后打算当老师？"
　　"是。"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高中音乐教师资格证。云禾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一张市级钢琴比赛的获奖证书。
　　"阿姨，我本科读的是音乐学师范方向，研究生跟周既明老师读音乐教育。"我一样一样说，声音不快，"毕业以后，我想回云禾，当一名高中音乐老师，同时带学校的合唱团，也接一些钢琴演出。教师资格证我大三就考下来了，研究生方向是合唱指挥和音乐教育，毕业出路是清楚的。"
　　柳如眉拿起那张教资证，翻来覆去看。她不懂这些，可她看得很仔细。
　　"搞艺术，收入不稳。"她放下证件，看着我，"我是当护士的，见多了。女孩子我不拦着，可过日子，要踏实。"
　　"我懂您的担心。"我说，"老师是事业编，五险一金，寒暑假都在。合唱团和演出是额外的。我不是一时兴起选的这条路——我爸是地质工程师，他一辈子在山里，我从小就知道，人要选一件能做一辈子的事。我选的这个，能做一辈子。"
　　柳如眉没立刻接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忽然问："你爸妈，现在就你妈一个人？"
　　"嗯。"我说，"我爸高二那年走的。"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情况，晚柠大概跟她提过，可当面听我说出来，她还是沉默了几秒。
　　"那你妈一个人，不容易。"她声音低下来，"你以后回云禾，也能就近照顾她。"
　　"是这么打算的。"我说。
　　她看了一眼王景行，王景行只是温和地给她续了杯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摞证件推回我面前，语气松下来："晚柠这孩子，从小主意大，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顿了顿，"她选的人，我信她。"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这才松开。
　　饭快吃完的时候，柳如眉忽然又开口："小沈，晚柠她跳舞落下过腰，阴雨天疼。她那个人，疼了也不说，你以后多看着点。"
　　我愣了一下，连忙应："阿姨，我记住了。"
　　王晚柠在旁边脸一红："妈——"
　　"我说的是实话。"柳如眉白她一眼，嘴角却有了点笑意。
　　临走的时候，王景行送我到楼下。他拍了拍我的肩，难得多说了两句："晚柠她妈，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叔叔，我明白。"他点点头，又补一句，"有空，常来。"
　　那个月，贺临舟的明信片又寄来了一张。
　　是王晚柠转给我看的。明信片从南方一座城市寄来，盖着大邮戳，正面是海边的日落。背面那行字，她让我自己看：
　　"听说你和他在一起了，替你高兴。你值得更好的风景。——临舟。"
　　我看完，把明信片递回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我想象里的那种犹豫，只是随手拉开书桌抽屉，把它和另外几张旧明信片归在一起，轻轻合上。
　　"他是个好人。"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老朋友，"那时候在二中，他陪我熬过高三。现在，我们就是老朋友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丝留恋。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教你怎么认路，认完路，他就拐去了他自己的方向。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
　　那天傍晚，我们沿着家属院外的河走。八月的风还热着，河面上浮着一层橘色的晚霞。
　　"今天，紧张吗？"我问她。
　　"你问我？"她笑，"我妈那张脸，我自己都紧张。"她顿了顿，"不过你今天，比我稳。那些证件，你是什么时候理出来的？"
　　"暑假里，一个晚上。"我说，"我知道阿姨会看。"
　　她偏过头看我，眼神软下来："沈砚辞，你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什么都想到了。"
　　我没接话。我只是觉得，这一仗，该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
　　"沈砚辞。"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问我，"我们研究生三年，毕业以后呢？"
　　我看着河面，想都没想："毕业以后，一起回云禾市教书。你回二中，我回一中。"
　　她停下脚步，偏过头看我，晚霞落在她眼睛里。
　　"那就说定了。"她笑。
　　我郑重地"嗯"了一声。
　　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已经被我们俩，用最笨也最稳的方式，说定了。
　　远处的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河面上的光，却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