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2、在一起的第一天 在一起的第

　　天台那晚之后，我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激动。是不习惯。四年里我习惯了把一句话咽回琴键里，忽然它被两个人当着夜风说出口，我躺在宿舍的上铺，睁着眼看天花板，像手里攥着一件刚拿到、还不敢确认是真的东西。
　　陆景珩在下铺睡得呼噜震天。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全是她扑进我怀里那一刻——夜风里她头发上那点淡淡的香味，还有她说话时，声音里那点压不住的哭腔。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过去。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没有她的消息。我盯着黑屏看了两秒，又觉得自己好笑——昨晚才在一起，我在等什么。
　　结果下一秒，屏幕亮了。是苏知窈凌晨一点多发在群里的九十九条未读，翻到底，夹着一条单独发我的、时间停在今早六点零七：王晚柠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醒了吗。"
　　我坐在床沿，回了一个字："刚醒。"
　　那边几乎是秒回："骗子。你这个点，早该在琴房了。"
　　我笑了一下。四年里我们在走廊上擦肩无数次，她知道我几点起、几点进琴房，比陆景珩还清楚。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抓了件外套出门。琴房在三楼，我一边上楼一边想，原来谈恋爱以后，早上这第一条消息，是这样的。
　　下午有合唱团排练。我照旧提前十分钟到音乐楼，推开排练厅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王晚柠已经站在女高音的队伍里了。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眼很平静，像我们过去四年里无数次在走廊上的对视。可我看见她耳尖，悄悄红了。
　　我走过去，把谱夹放在指挥台上。我们谁都没先开口。排练厅里三三两两坐着的团员开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大概是我们俩今天一前一后进门这件事，哪里不对。
　　苏知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手里的谱子"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等、等一下——你们俩——"
　　我没接话。我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把手指在键上放好。
　　"排《这年花正开》。"我说，"先合一遍。"
　　苏知窈不依不饶，绕过谱架走到指挥台边，压低声音，眼睛却瞪得溜圆："沈砚辞，你老实交代。昨晚天台——"
　　"苏知窈。"王晚柠轻轻叫了她一声。
　　"好好好。"苏知窈举起双手，倒退着退回队伍里，走两步又回头，那眼神像在看两个刚被抓包的小偷。
　　我按下第一个和弦。四十几个人的声音从身后合拢上来。王晚柠站在女高音最边上，离我不到一臂远——跟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站过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
　　我指尖顿了半拍，又稳稳接下去。这首曲子我写了四年，改了无数遍，今天第一次觉得，它真的有了呼吸。
　　一遍排完，我抬手示意停。排练厅里静了两秒，苏知窈"嗷"一嗓子喊出来："我就说！我就说你们俩有事！"
　　这下全炸了。团员们鼓掌的鼓掌，拍谱架的拍谱架。陆景珩扛着他的鼓从侧门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嗓子，站在门口，鼓棒举在半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谱夹。
　　"不是……"他看看我，又看看王晚柠，"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说。
　　"天台。"苏知窈补充。
　　陆景珩嗷一声把鼓架一扔，冲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稳："兄弟！你终于！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王晚柠被团员们围在中间，脸红红的，却没躲。她抬眼看我，眼睛里那点亮，跟排练厅西窗漏进来的下午的光，叠在一起。
　　然后就是那场"揭发"。
　　苏知窈第一个举手。她叉着腰，像在课堂上检举迟到的同学："我爆料。王晚柠，大一下转专业过来，谁天天早上六点半去图书馆给沈砚辞占座？谁把他隔墙弹的那段旋律，偷偷编进自己的舞里？谁排练结束躲在琴房门口，就为了听他弹完最后一段，听完又不敢进来？"
　　"苏知窈！"王晚柠伸手去捂她的嘴。
　　陆景珩不甘示弱，一拍大腿："该我了。你们知道吗，沈砚辞这四年，琴盒夹层里一直夹着一张从走廊捡来的舞蹈资料，封面上写着'王晚柠'——我亲眼看见他半夜偷偷拿出来抚平，压在谱子最底下！还有，他天天练琴，弹着弹着眼神就往舞蹈房那边飘，飘了四年！"
　　团员们笑成一团。我站在指挥台上，从耳朵根一直烫到脖子。王晚柠在队伍里，把头埋进谱夹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笑，还是羞。
　　"还有还有。"苏知窈不肯停，"大三备考教资，谁帮谁占座也就算了，谁每天雷打不动，给那个人带一杯热豆浆？图书馆门口哪来的豆浆铺，她绕路绕了二十分钟！"
　　"那豆浆是我自己要喝的。"我低声辩解。
　　"你喝热豆浆？"陆景珩斜我一眼，"你不是只喝黑咖啡吗。"
　　排练厅又是一阵哄笑。我闭了嘴。这四年我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原来一桩桩，全记在这两个人的小本本上。
　　我看着她。四年里我以为藏得最深的那些事，原来在别人眼里，早就是明晃晃的一桩。
　　排练提前半小时散。团员们挤眉弄眼地走了，走之前苏知窈冲我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还特意把排练厅的门带上。陆景珩最后一个出门，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表情像在说：我懂，我不打扰。
　　排练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下午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跟很多年前那间高中排练厅，是同一个角度。王晚柠站在光里，抱着谱夹，忽然笑了："原来我们俩，都藏得这么差。"
　　"嗯。"我说。
　　"沈砚辞。"她走近一步，仰起脸看我，"那现在，可以不藏了吗？"
　　我伸手，把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的手有点抖，她大概也看出来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可以了。"我说。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叶刚开始黄。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敢先伸手。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我的影子落在地上，两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着走着，脚尖不知什么时候，轻轻碰在了一起。
　　"沈砚辞。"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她看着脚下的路，"排练的时候不敢说话，现在走在一起，也不敢说话。"
　　"不是不敢。"我说，"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先说哪句。"
　　她偏过头看我，路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她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攥在身侧的手，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我低头看了一眼，终于伸出手，把它握住了。
　　她的手不凉。被我攥住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轻轻回勾了一下。
　　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谁都没再说话。我忽然觉得，四年里排练厅那无数个安静的下午，原来都是为了这一段路做的铺垫。
　　走到她宿舍楼下，她站住，转过身，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她的呼吸很轻，扫过我的耳廓。
　　"明天早上，"她说，"琴房见。"
　　说完她就跑上楼了，马尾在楼道口一荡，不见了。我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举在半空。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嘴角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宿舍楼下，陆景珩正举着手机等我。他"咔嚓"按了一张，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照片发到了合唱团群里。群里瞬间刷屏。我凑过去看——照片上那个人，嘴角快咧到耳根，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光。
　　我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你笑成这样，"陆景珩摇头，"我认识你四年，第一次见。"
　　晚饭我们去了食堂。她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把自己盘里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你太瘦了。"她说。
　　我把那块肉夹回去："你吃。"
　　她又夹过来："你排练费嗓子。"
　　我又夹回去。
　　来回到第三趟，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着我："沈砚辞，你再夹回来，我就生气了。"
　　我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低头把那块肉一口吃了。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扒饭，嘴角却偷偷翘着。
　　食堂的灯白白的，照在她头顶。我忽然觉得，这盘吃了四年的食堂饭，今天是第一口有味道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正擦琴，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的消息。
　　"沈砚辞，我想听你弹《这年花正开》。"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回过去。
　　"好。明天弹给你听。只弹给你听。"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窗外那盏路灯亮了。我把手机扣在琴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指挥还稳稳的一双手，这会儿，指尖居然还有点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