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4、本科毕业 本科毕业

　　毕业典礼这天，我起得比谁都早。
　　不是因为激动。是这四年里，我习惯了六点半进琴房。那天早上我照常醒，发现窗外天刚亮，楼下的香樟树上，鸟叫得特别吵。我把学士服从柜子里取出来，抖开，平摊在床上——袍子宽得离谱，袖子一甩能扫到对面的墙。
　　王晚柠在微信上发过来一张照片：她穿着学士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站在宿舍镜子前，比了个耶。底下跟了一句："紧张。"
　　我回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秒回："你不紧张？"
　　我盯着那四个字，想了想，老实承认："有点。"
　　那边发过来一个笑抽了的表情。
　　九月初的天还热着，操场上却坐满了人。我们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帽子上的穗子从右耳拨到左耳，校长在台上念着一长串名字。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弯腰，被人把那根穗子从这边拨到那边。
　　四年，就被这一下拨完了。
　　下台的时候，我在人群里找她。她站在第三排，学士帽戴得端端正正，看见我，眼睛弯了一下。我们中间隔着几十号人，可那一眼，比台上所有的掌声都清楚。
　　陆景珩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沈砚辞，拨穗那一下，你紧张什么？手都攥成拳了。"
　　"没有。"我松开手。
　　"骗谁呢。"他咧嘴，"我看你是盼着赶紧散场，好跟人家坐一块儿。"
　　我没反驳。他说对了。
　　学位授予是上午。下午，是合唱团最后一次在校园里演出。
　　这一次，我们排的是《这年花正开》的合唱版。这首曲子我写了四年，从钢琴独奏，改成了钢琴加合唱，又改成了今天这样——四十几个人的声音托着一条主旋律，王晚柠站在女高音最前面领唱。
　　我站在指挥台上，背对着她。可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声音是直的，亮的，像一束光从人声里穿出来。
　　抬手，起拍。第一个和弦落下去，身后的声音合拢上来。我挥到第二段，余光扫过台下——第一排坐着周既明，他微微点头；再往后，那些平时不怎么来听排练的家长，有几个已经在低头擦眼睛。
　　唱到中段，有一句是她的独声。那一句很轻，可整个体育馆都安静了下来。我握着拍节的手没有抖，心里却忽然一酸——我写这首曲子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由她，唱给这么多人听。
　　最后一个和弦收住，我把指挥棒轻轻一压。台下静了一秒，掌声这才涌上来，有人鼓掌，有人已经哭出了声。王晚柠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四年以前，我在高中排练厅弹完最后一次《送别》，女高音最边上，是空的。四年以后，大学的最后一支合唱，女高音最前面，站着我爱的人。
　　下台的时候，后台乱哄哄的。团员们抱着花，互相在校服一样的学士服上签字。王晚柠被几个低年级的学妹拉着合影，拍照间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比了个口型。
　　我读出来了。她说："结束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
　　散场之后，大家在食堂包了一场饭。陆景珩喝了两瓶啤酒，脸红扑扑的，举着杯子站起来："我说两句啊。我，陆景珩，下礼拜去市文化馆报到，教打击乐，周末还组个乐队。"他顿了顿，看向苏知窈，"苏知窈呢，去市少年宫教声乐。"
　　苏知窈白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替我报家门。"
　　"我这是官宣。"陆景珩一梗脖子，又举起杯子，"不管以后散到哪儿，都在云禾。咱们，云禾见！"
　　"云禾见！"一桌人把杯子碰得叮当响。
　　我端着果汁，没喝酒。王晚柠坐在我旁边，悄悄把手伸到桌下，勾住了我的手指。我们谁都没看谁，可桌下那只手，握得很紧。
　　喝到一半，苏知窈忽然站起来，举着杯子，一反常态地没毒舌，声音有点哽："我……我就说一句。这四年，谢谢你们。尤其是沈砚辞，要不是你把我们这群人凑起来，我毕业都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
　　"大老爷们儿哭什么。"陆景珩嘴上嫌弃，自己眼眶也红了。
　　"谁哭了。"苏知窈瞪他，"我这是辣的。"
　　桌上一阵笑。王晚柠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她也想起了这四年——从隔墙的琴声，到今天台上并肩的那一鞠躬。
　　晚会散了，天已经全黑。我和她没急着回宿舍，绕到操场，在看台最高一层坐下来。
　　操场上还留着毕业典礼的余温，草坪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路灯昏黄，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长长的一截。
　　"沈砚辞。"她抱着膝盖，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我站在操场上，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日子了。"
　　"记得。"我说，"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现在呢？"她偏过头看我。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我说。
　　她没接话，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坪上那种热热的气味。
　　"你爸说得对。"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山顶上有人等你。你看——"她顿了顿，"我们都还没爬上山顶呢，就先把人凑齐了。"
　　我心里一动。
　　我想起很多年前，爸在信里写，山顶上有风，也有光，山顶上，有人等着你。那时候我连望云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想起高三那年，我把"山顶我还没去，但我好像已经看见光了"写在纸上，又没有寄出去。我想起大学四年，隔墙的琴声，舞蹈房门口偷看的背影，图书馆那杯绕路二十分钟的热豆浆。
　　原来那些零散的、说不出口的日子，都是在往这个山顶走。
　　"你在想什么？"她仰头看我。
　　"想我爸。"我说，"他要是今天在台下，听见你唱，大概会说一句——这琴声，没白弹。"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往我肩上又靠紧了一点。
　　"凑齐了。"我低声说。
　　她在我肩上"嗯"了一声。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操场上的人渐渐走光了，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头顶那一片天，星星很稀。
　　"沈砚辞。"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大学这四年，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把那首曲子，藏了那么久才弹给我听。"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藏得久，是因为想写好一点。"我顿了顿，"现在写好了。"
　　她在我肩上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这双手在琴键上按过《送别》，按过德彪西的《月光》，按过四年里无数个安静的下午。今天，它第一次牵着一个人的手，坐在毕业的夜风中。
　　离开学还有几天，我正帮妈收拾开学要带的东西，手机响了。
　　是周既明。
　　"沈砚辞。"他在电话那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暑假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周老师。"
　　"开学以后，你和你那个小搭档，都进我课题组。"他说，"音乐教育方向，合唱指挥和舞蹈美育，你们俩，一组。"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周老师，您说的——晚柠也在？"
　　"不然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他难得笑了一声，"行了，提前知道一声，开学来报到。"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四年里，我无数次在琴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拨一个号码。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翻出王晚柠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她那边电视的声音。
　　"喂？"
　　"王晚柠。"我说。
　　"怎么了？"她听出我的语气有点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一字一句地说：
　　"周老师来电话了。他说，我们研究生，又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她压不住的笑："真的？"
　　"真的。他说我们俩一组，合唱指挥和舞蹈美育。"
　　"那太好了。"她声音里的欢喜，隔着听筒都听得到。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问，"沈砚辞，你以前打电话，从来都是我打给你。今天，怎么主动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盏路灯，想了想。
　　"以前是不敢。"我说，"现在，不想再等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九月初的夜，还留着夏天的余热。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我手背上，暖的。
　　楼下，香樟树还在风里响。我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这个本科夏天，真的快要过去了。而新的日子，已经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