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21、天台 天台

　　她果然在。
　　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栏杆站着，白裙子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腿上，头发散着，有几缕被风撩起来。她仰着头看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栏杆上搭着她的外套，大概是刚才跑上来的时候脱的。
　　我推开门的那一声吱呀，她应该听见了。可她没有立刻回头。她就那样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天台上堆着几把旧椅子，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水桶，还有一根不知道谁晾在这儿的跳绳。水泥地面上裂了几条缝，缝里长了几根草。月亮在头顶上，很圆，把整个天台照得发白。
　　我走过去，在离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风很大。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在刚弹完琴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楼下礼堂的散场音乐还在隐隐约约地飘上来，是那首《送别》，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刚才在台下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退。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白裙子镶了一层边。她的手抓着栏杆，指节有点白。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礼堂方向彻底安静下来，久到我以为今晚就会这样站到天亮。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了，我在琴房里把这首子弹了几百遍，可真到了该开口的时候，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看着她抓着栏杆的手。那双手很小，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起这双手在琴键上跟我并排弹过作业，想起这双手在走廊里跟我同时蹲下去捡纸页，想起这双手把一片银杏书签留在了我的谱子里。
　　然后她开口了。
　　"沈砚辞。"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可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
　　"那首曲子……"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尖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轻轻碾了一下，"是写给我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吹得她的裙摆晃了晃。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她在等我回答。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判决。
　　"是。"我说。
　　就一个字。可这个字在夜风里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等了四年的那句话，终于落了地。肩膀上那根绷了四年的弦，松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灯光那种亮，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亮——一层一层的，晃啊晃的。眼泪还挂在眼眶里，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从大一下学期转专业那天，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一直不敢。"
　　我的喉头紧了一下。我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什么话？"
　　她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捋。就那么任由那缕头发挡在眼前，透过那缕头发看着我。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轻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琴键上。可在天台上，在风里，在月亮底下，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
　　三秒钟。
　　这四年里我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我想过她会怎么说，我会怎么答。我想过在琴房里说，在排练厅说，在银杏树下说。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了四年，磨得都快磨平了。我甚至在谱子最末一页写下过她的名字，又擦掉。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笑了。
　　我很少笑。陆景珩说我一年笑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回。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在月亮底下，我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只觉得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这句话，"我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准备了四年。"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没有了。
　　她身上的洗发水香味飘过来，桃子味的。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看我，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
　　"王晚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从迎新晚会你跳舞那天起，我就喜欢你。"
　　风把我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刚才那种蓄在眼眶里的泪，是真的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你心里还有别人……我以为你琴盒里收着那封信，你还在等她……我以为我挤不进去……我每天坐在你旁边上课，都不敢多看你一眼……我把你琴声编进舞里，你都不知道……"
　　我心疼了一下。我知道她在怕什么。这四年里，我又何尝不是在怕。我们两个人，一个以为对方心里有别人，一个以为对方有男朋友，就这么隔着一堵墙，弹了四年的伴奏。
　　"没有。"我说。
　　我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全是泪。她的脸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往我手心里靠了靠。
　　"从来都只有你。"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抓着我衬衫后背的手，紧了紧。
　　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扑进我怀里，两只手攥着我衬衫的后背，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僵了一瞬——我从来没抱过谁，手不知道往哪放——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环上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桃子味的。
　　月亮很亮。天台的风很暖。
　　楼下的《送别》早就放完了，整个音乐楼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她闷闷的哭声。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远远地能听见一两声笑，还有篮球拍在地上的咚咚声。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的衬衫肩膀那一块全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我没说话，就那样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躲进去，又露出来。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最后变成了轻轻的鼻音。
　　后来她不哭了。她还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声音瓮声瓮气的：
　　"沈砚辞。"
　　"嗯。"
　　"我们怎么这么晚才说。"
　　我低头看她。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软软的。风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吹过来，和很多年前排练厅里的银杏味混在一起。
　　我想起琴房的灯，想起图书馆的豆浆，想起走廊里那片银杏书签，想起隔墙那晚她问我"那句旋律能再弹一遍吗"，想起她坐在第二排正中，穿着白裙子，红着眼眶听我弹完那首写给她的曲子。想起保研那天在走廊里，我们俩同时把名额推给对方。想起馄饨碗里她捞给我的紫菜。
　　四年。
　　四年的琴声，终于等到了舞步。
　　"不晚。"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反着光。
　　我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最后一滴泪擦掉。她的皮肤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睫毛又长又密。
　　"花开的时候，刚刚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伸手捶了我胸口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我说。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把脸重新埋回我肩膀上。我抱着她，抬头看天。月亮很圆，风很轻，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像地上的星星。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沈砚辞。"
　　"嗯。"
　　"那首曲子，"她吸了吸鼻子，"真的是写给我的？"
　　"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我想了想："大二。迎新晚会之后。"
　　她在我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捶了我一下："那么久。你憋了那么久。"
　　"嗯。"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真的是把话都弹进琴里了。"
　　"以后不弹了。"我说，"以后说给你听。"
　　她在我怀里又笑了，肩膀抖了抖。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胸口上，听着我的心跳。我的心跳很快，她应该也听见了。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想，爸说得真对。
　　山顶上，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