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19、毕业音乐会的曲目 毕业音乐会

　　大四下学期三月，系里把毕业音乐会的筹备任务交到了我手上。
　　我是这一届音乐学毕业生里成绩最好的，合唱团又一直是我在带，于情于理，这个总策划都是我。陆景珩说我命好，毕业还能捞着一台音乐会玩。我没告诉他，我私下里高兴了一晚上——因为我知道，这台音乐会，我要留给她。
　　节目单打了七稿。前面都是常规曲目：合唱的《茉莉花》改编版，钢琴独奏的肖邦夜曲，苏知窈的女高音独唱，陆景珩的打击乐独奏。最后一个位置，我空了三天，谁也没告诉。
　　那三天我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把《这年花正开》的钢琴与合唱版改了第六稿。和声改了三回，合唱声部从四部改成八部，又从八部改回六部。陆景珩推门进来送过两回饭，看我趴在谱桌上，叹了口气，把盒饭放在门口就走了。
　　合唱团第一次试排这首曲子是在周五晚上。我把声部谱发下去，四十几个人低头看谱，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女高音那边先飘出来一句旋律，接着女中音、男高音、男低音一层一层叠上去。我坐在钢琴前弹伴奏，听见那层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合拢，像一束光从屋顶上洒下来。
　　苏知窈唱完一句，睁开眼："沈砚辞，这曲子……你真的是随便写的？"
　　"嗯。"
　　"随便写的能写成这样？"她撇嘴，"你骗鬼呢。"
　　我没接话，翻到下一页："再来一遍，第二段弱一点。"
　　那天排到十点，团员们散了。我一个人坐在琴前，把最后一段又弹了一遍。弹的时候我在想，这段合唱如果站在第一声部的是她，会是什么样子。
　　第四天晚上，我把《这年花正开》的名字写在了节目单最后一个位置上。
　　她是在合唱团排练的时候看见节目单的。那天排练间隙，苏知窈举着节目单满场跑，跑到她面前晃了晃："晚柠你看，今年节目单上有一首原创。"
　　她凑过去看。我坐在钢琴前调踏板，余光看见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个曲目上，停住了。
　　"《这年花正开》？"她念了一遍，转过头来看我，"这是谁写的？"
　　我把踏板踩下去又松开，语气尽量淡："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写的？我怎么没听过？"
　　"新写的。"
　　"什么意思？"她走过来，靠在钢琴边上，低头看节目单，"这名字什么意思？"
　　"名字随便起的。"我说。
　　她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弯起来："随便起的？这名字好听。像说一个花开的日子。"
　　我的指尖在琴键上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调踏板。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就是为你写的。可我不敢说。
　　苏知窈在旁边插嘴："沈砚辞你可以啊，毕业还写个原创，是不是写给谁的？"
　　"别乱说。"我盖上琴盖。
　　苏知窈耸耸肩，跑回去排队形了。王晚柠没走，她站在钢琴边，手指在节目单上轻轻点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没问出口。她转身走回队伍前面，继续给合唱团排动作。
　　那天排练结束，人都散了，她留下来帮我收拾谱架。我把谱子一份一份理好，她在旁边叠椅子，叠到第三把的时候，忽然说："沈砚辞。"
　　"嗯。"
　　"那首曲子，"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排合唱的时候，我能站第一声部吗？"
　　我手底下的动作停了一拍。"你不是声乐方向。"
　　"我知道。"她把最后一把椅子翻过来放好，转过身来看我，"我就是想……站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唱。"
　　我没接话，低头把谱子塞进琴袋。耳朵烫了。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直，脸红了一下，抓起外套就走："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我看着她跑出排练厅，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琴盖合上的时候，指尖碰到琴键，发出很轻的一个音。那个音在空排练厅里飘了一下，散了。
　　那天晚上我在琴房又多待了一个小时，把她要唱的第一声部那一句，单独标了出来。铅笔在谱面上画了一条很轻的线，像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彩排是音乐会前两天，周三下午。礼堂里空无一人，领导和观众都没来，只有我们几个筹备的人。灯光师把舞台灯调亮又调暗，试了三遍，最后调成暖黄色，说这个色温柔。我坐在舞台中央那架三角钢琴前，把整场节目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前面的曲目走得很顺。苏知窈的女高音一出来，礼堂的回音把她的声音托得很亮；陆景珩的鼓点砸下去，舞台地板都跟着震。我坐在钢琴后面，一曲一曲地弹，一曲一曲地过。走到最后一个节目的时候，我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弹。
　　我抬起头。
　　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去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礼堂的灯只开了舞台上的，观众席是暗的，她的脸半明半暗。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是我刚才放在那里的。
　　我低下头，开始弹。
　　那首曲子我弹了无数遍，琴房里弹，排练厅里弹，深夜一个人的时候弹。可那天不一样——那天台下有一个人，我弹给她听。曲子开头是那段旋律，隔墙那夜她问我"那句旋律能再弹一遍吗"的那段。中段是我后来一点点补上的，像把四年的日子一段一段填进去：迎新晚会的灯，图书馆的豆浆，走廊里的银杏书签，琴房门缝漏出来的光。
　　最后一个和弦收住，礼堂里很静。连灯光师都停了手。
　　然后我听见掌声。很轻，很整齐，只有一个人的巴掌。
　　我抬起头。她在第一排鼓掌，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
　　"沈砚辞，"她说，声音在空礼堂里有一点点回音，"这首曲子，会有人听懂的。"
　　我看着她。灯光从舞台上落下来，刚好照到她的肩膀。
　　"你会听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了点头："会。"
　　彩排结束，大家收拾东西走了。灯光师最后调了一遍灯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明天这灯保证给你打得漂漂亮亮的。"我道了谢，把谱子一份一份收进琴袋，她在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出了礼堂，沿着音乐楼前的小路往宿舍走。三月的风还有点凉，梧桐刚抽芽，嫩绿色的叶子在路灯下透着光。
　　走了一半，她忽然说："毕业音乐会，我会坐第二排。"
　　我偏头看她。
　　"第一排要给领导和老师留座，"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我坐第二排，正中，你上台就能看见。"
　　我也笑了。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她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踢了两步，又说："我今天跟苏知窈说了，让她第一排别坐，让给老师。"
　　"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我怕她抢你视线。"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捂着嘴往前走了两步。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路灯里一甩一甩。三月的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回过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我把嘴角压下去。她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我节目单上压轴那首曲子的第二排正中位置，我在心里已经标了四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陆景珩已经睡了，打着呼噜。我打开台灯，把《这年花正开》的谱子又从头誊抄了一遍。誊到最末一页，空白处，我握着笔停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谱纸上。我想起她坐在第一排鼓掌的样子，想起她说"像说一个花开的日子"，想起她站在钢琴边说"我就是想站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唱"。
　　我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柠。
　　写完我愣了一下，立刻拿起橡皮去擦。橡皮在纸上蹭了三下，铅笔印淡了，却没擦干净——纸已经被我写得太重，那个字的痕迹还在，模模糊糊的，像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我盯着那个半擦不净的字看了很久，最后把谱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台灯关了。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一片。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晚上的事——灯光、掌声，和第二排正中那个位置上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谱子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半擦不净的"柠"字。然后我把谱子放回去，闭眼，强迫自己数呼吸。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才终于睡着。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对面楼顶上，天快亮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想着：今晚，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四年了呀。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