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18、保研的岔路 保研的岔路

　　大四上学期九月，保研名单贴出来之前，系里的空气是绷紧的。
　　我和王晚柠都在候选人名单上。成绩排名她第三，我第二，中间只差零点几个学分绩点。系里今年的保研名额，据说只有两个方向——一个学术型，一个实践型，加起来也就两个。名单上的人有七个，谁都不敢松气。走廊上碰见了，点个头就走，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陆景珩那天从教务办回来，把背包往床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兄弟，听说今年杀疯了。你们俩都在名单上，周老师那边已经开始一个个谈话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翻谱。谱子上是《这年花正开》的改编稿，我看了半天，一个音也没看进去。
　　陆景珩从上铺探出脑袋："你倒是不急。我跟你说，隔壁那谁，这两天天天往教务办跑，送资料都送了三回了。"
　　"送资料有用吗？"
　　"没用。但他不送他慌。"陆景珩耸耸肩，"你呢，你慌不慌？"
　　我没答。我把谱子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又松开。
　　王晚柠也在名单上。这事儿我早知道。从大三定了要读研那天起，我们就心知肚明——要么一起上，要么一个上一个走。四年同班，琴房挨着舞蹈房，合唱团排练完一起吃夜宵，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倒像是忽然站到了岔路口。
　　周既明找我谈话是周三下午。他的办公室在音乐楼三楼，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茶水上浮着一片碎叶。他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沈砚辞，你和王晚柠，都在候选名单上。"他说，"舞蹈美育这个方向优先级只有一个，系里缺这个方向的硕士，你和她，谁做都合适。但名额只有一个，另一个合唱指挥实践的名额，留给别人。"
　　我捧着茶杯，没说话。
　　"你自己想想。"周既明靠回椅背，"想清楚了告诉我。我不替你们做决定。"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九月的银杏刚黄了边，光斜斜地铺进来，把地砖照成一半亮一半暗。楼梯口有人抱着琴谱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地响。
　　我想了一晚上。那天夜里我在琴房待到十一点，把《这年花正开》从头到尾弹了两遍，弹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心是乱的。我想的不是名额——我想的是她。她从汉语言转过来，补了两年的课，比谁都辛苦。她那个舞蹈美育的方向，系里没人带，真让她自己一个人摸，太亏了。
　　弹到后半夜，琴房外面的路灯灭了，整栋楼只剩我这间还亮着。门卫大爷路过门口，敲了敲玻璃："小沈，锁门了。"我应了一声，把谱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压了压。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铅笔写的"花"字，被我用橡皮擦过很多次，纸都起了毛。
　　第二天早上，我敲开周既明的办公室门。
　　"周老师，"我说，"舞蹈美育那个方向，让王晚柠去。"
　　周既明抬起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从汉语言转过来，舞蹈是她的老本行，"我尽量让语气平，"她做这个方向，能补系里的空白。我合唱指挥和创作的底子，实践型那个方向更合适——那些东西我自己也能练，她不行，她得有人带。"
　　周既明看了我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笔搁下，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是王晚柠。她怀里抱着一摞资料，最上面那本是舞蹈编导的论文集，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也被周老师叫了？"她问。
　　"嗯。"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那天下午，我在琴房待到很晚。我弹了一遍《这年花正开》的开头，隔壁舞蹈房没有声音——她今天没来。我把那一句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琴键凉丝丝的，我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我不知道她跟周既明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猜。
　　公示前夜，琴房门口的灯坏了一盏，走廊里昏昏暗暗的。我练完琴出来，推开琴房门，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是王晚柠。她也刚从隔壁舞蹈房出来，额头上有汗，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我们俩在昏暗的走廊里站着，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一点绿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青。
　　然后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把什么东西看穿了之后的、无可奈何的笑。
　　"沈砚辞。"她说。
　　"嗯。"
　　"你跟周老师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你先说。"
　　她低着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又拧上，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我说……合唱指挥和创作那个方向，你比我更需要系统深造。"
　　走廊里很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我也是。"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晃，不是泪，是光。
　　"我跟周老师说，舞蹈美育那个方向，让你去。"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她摇了摇头，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我们俩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琴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缕光，刚好落在她脚边。我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四年像一场很长的排练——我们俩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弹了很久的伴奏，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岔路口，把自己的那一条路让给对方。
　　公示那天是周五。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名字。
　　沈砚辞——合唱指挥实践方向。
　　王晚柠——舞蹈美育研究方向。
　　两个名额，都批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沈砚辞和王晚柠？他俩不是一个方向吗？""一个学术一个实践，刚好互补……""听说俩人之前都跟周老师推来着，谁也不要那个好方向。"我没回头，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没作声。
　　我抬起头，越过人群，看见她站在圈外。她也在看我。她冲我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旁边站着苏知窈，正拽着她的胳膊使劲晃，嘴张着，大概在喊什么，我隔着人群听不清。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是满的。
　　周既明那天在办公室看见我，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说了一句："两个傻孩子。一个两个的，都跟我推这个名额——你们以为我是做什么的？系里今年申请到了额外指标，两个都留。"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耳朵有点烫。
　　"出去吧。"他挥挥手，"研究生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退出来，关上门，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窗外的光很好，九月的银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玻璃窗上。
　　晚上合唱团排练完，人都散了。她走在我旁边，我们沿着音乐楼前的小路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一起。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饿不饿？"
　　"有点。"
　　"食堂关了。"她想了想，"后门那家馄饨摊还开着。"
　　我们去后门吃了一碗馄饨。她要的清汤，我要的红汤。她把自己碗里的紫菜捞到我碗里："你最近练琴练得太晚，多吃点。"我没推，把紫菜吃了。老板娘在案板后面擀面，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一半，她忽然开口："沈砚辞。"
　　"嗯。"
　　"我们研究生……还会在一个学校吧？"
　　"应该会。"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知道她没问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那我们还会在一间教室吗。我也知道，那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看着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们走到岔路口，她往左，我往右。她挥挥手："明天琴房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拐过路口，马尾在路灯里一荡一荡。和很多年前那个排练厅门口的背影，忽然重叠在了一起。我站在原地，把她刚才在馄饨摊捞给我的那片紫菜，又回味了一遍。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九月桂花香，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