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17、笔试与面试 笔试与面试

　　笔试那天，云禾下了入冬第一场冷雨。
　　考场设在市第三中学，离学校有四十分钟公交。我和她在考场门口分开，各自进不同的教学楼。三门连考，从早上八点半考到下午四点。我写得快，最后一门教育知识与能力，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
　　出了考场，雨还没停。我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站着，没带伞。地上的积水映着天，灰扑扑的。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
　　大概站了二十分钟，考场里开始有人出来。我踮着脚在人群里找她。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梢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脸颊边上。看见我站在屋檐下，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怀里的文件袋被她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把怀里的文件袋抱紧了一点。
　　「应该能过。」我说。
　　「你提前交卷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可我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她大概是担心我考砸了，看见我提早出来，她自己也松了口气。
　　雨小了一点。我们共撑一把伞，走到公交站。伞是我从包里翻出来的，陆景珩出门前硬塞给我的，说你们俩别淋成落汤鸡。伞不大，我大半倾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湿了一片。她注意到了，往我这边挪了半步，伞面总算把我们俩都罩住。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我侧头看她，玻璃上的水雾把她的侧脸柔化了一点。
　　「你紧张吗？」她忽然问，没回头。
　　「不紧张。」我说，「你呢？」
　　「有点。」她顿了顿，「我怕面试抽到不会的题。」
　　「你不会的题，」我说，「别人也不会。」
　　她笑了一下，终于回过头来看我。车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眼睛在车厢的暗光里，亮得很。
　　面试在两个星期后。
　　这两个星期，我们没再去图书馆泡着。笔试过了，面试要练试讲。她在舞蹈房给我当模拟考官，我在琴房给她当模拟考官。她抽到题，我坐在下面扮高中学生，故意在她讲到一半的时候举手提问；我抽到题，她坐在下面，拿小本子记我哪里语速快了、哪里眼神飘了。
　　「你刚才那段，」她把小本子一合，「眼睛看天花板了。评委老师最烦这个。」
　　「我在想词。」
　　「想词也得看人。」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来，重来一遍。你现在看着我，就当我是评委。」
　　我看着她，把那段「合唱指挥的呼吸」又讲了一遍。讲到一半，我发现自己不是在看评委，是在看她。她坐在琴凳对面，抱着胳膊，眼睛亮亮地盯着我。我讲完，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点头：「这次对了。」
　　候考室在市教育局的四楼，长条板凳，坐了一屋子人。我排在下午第三个。她排在上午最后一个。我是特意早起过来的，说要送考，其实是想听听她答得顺不顺。
　　她进去的时候，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门没关严。考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真切。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她的声音——她不高，可稳。她在讲怎么用律动帮学生找节拍，怎么用身体动作把抽象的节奏变成看得见的东西。她说得不紧不慢，像在给一屋子看不见的学生上课。
　　我靠着墙，听完了那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我说。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答得不错。」我说。
　　「你听见了？」
　　「嗯。」
　　她低下头，耳尖有点红，没再问。
　　下午轮到我。我抽的题是「合唱指挥的呼吸」。这道题我准备过——我高中当了三年钢伴，后来又自己带合唱团，指挥的呼吸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我走进考场，站定，看着下面三位评委。我没有背模板，我就把自己高中那间排练厅讲了一遍：四十几个人，一束西窗的光，钢伴怎么托着所有人的呼吸，指挥的手怎么让一屋子人同时吸一口气。
　　说完，最中间那位评委点了点头。
　　两周后，成绩出来。
　　我是在图书馆查到的。那天早上我刚把两杯豆浆放在桌上，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查分页面。笔试三科，她每科都在九十以上。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我自己——过了。面试成绩那一栏，是绿色的「合格」。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肩膀在轻轻抖。我伸手在她桌上推了一下那杯微甜的豆浆，推到她面前。
　　「过了。」我说。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过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可嘴角是翘着的。她伸手把那杯豆浆捧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朝我举了举杯子，像干杯。我也端起我那杯无糖的，跟她碰了一下。杯子碰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图书馆里很静，旁边那个考研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合唱团在学校后门的馆子聚餐。说是庆功宴，其实也就两桌人。陆景珩拎了两瓶啤酒，一坐下就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苏知窈坐在他对面，白他一眼：「你少喝点，一会儿又发酒疯。」
　　「今天沈指挥和王指导教资过了，我高兴。」陆景珩端起杯子，「这一杯必须喝。」
　　一桌人碰杯。我喝了一口，啤酒苦得很，可心里是暖的。
　　馆子不大，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吊灯是那种昏黄的灯泡。菜上得快，红烧鱼、干煸四季豆、一大盆番茄蛋汤。团员们聊着这学期排的《茉莉花》，说元旦迎新晚会能不能上。我给他们夹菜，给王晚柠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鱼，挑掉了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鱼吃了。
　　陆景珩喝到第二杯，话就多了。他拿筷子敲着碗边，忽然把脸转向我，咧着嘴笑：「沈砚辞，我问你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跟王晚柠，」他朝她那边抬了抬下巴，「天天泡图书馆，占座买豆浆，还互相抽背书——你们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桌上一下子静了。
　　我手里的筷子没拿稳，差点掉在桌上。「别……别乱说。」我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打结。
　　「我乱说？」陆景珩不依不饶，「那你豆浆怎么就知道买微甜的？你以前连豆浆甜咸都分不——」
　　桌子底下，苏知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陆景珩「嗷」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瞪了苏知窈一眼，苏知窈冲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识趣地闭了嘴，端起杯子喝酒，可眼睛还往我们这边瞟。
　　我不敢看王晚柠。我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得没滋没味。我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汤，勺沿贴着嘴，耳根从耳垂一直红到了鬓角。
　　整顿饭后面那一个小时，谁都没再提这件事。可桌上的气氛，已经跟吃饭之前不一样了。
　　团员们很识趣地换了话题，聊起下学期要排的新歌。苏知窈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跟陆景珩吵下次排练谁打鼓，吵得整桌人都笑。我低头吃饭，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她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喝汤，喝完一碗，自己又添了一碗。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馆子门口有风，冬天了，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团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苏知窈被陆景珩半扶半拽地弄走了——他喝多了，脚步有点晃，苏知窈一边骂他一边替他拿着外套。走出去几步，苏知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然后被陆景珩扯着胳膊拐过了街角。
　　门口就剩我和她。
　　「走吧。」我说，「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备考那两个月的每一个晚上。走到她宿舍楼下，她站住，转过身。
　　「沈砚辞。」她说。
　　「嗯。」
　　「教资过了，」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我们算不算……也算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了？」
　　我看着她。路灯就在她头顶，半边脸亮着，跟那天排练结束时一模一样。我喉咙里那两句话，在图书馆的台灯底下，在考场外的雨里，在馆子门口的风里，来回滚了一个晚上。
　　「算。」我说。
　　她笑了。我也笑了。
　　路灯底下，我们就那样站着，看着对方笑。谁都没敢把「战友」这两个字，换成另外一个词。
　　可我心里清楚，那两个字后面，本来还排着一长串别的词。只是那些词，今天还不能说。
　　风又刮过来一阵，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递到她手里。她没推，披上了。外套上还带着我身上的温度。
　　她转身上楼。我站在楼下，直到三楼那扇窗亮了灯，才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