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16、备考教资 备考教资

　　报名表上的名字写下去，日子就忽然紧了。
　　离笔试还有两个月。大纲发下来那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考试安排：笔试在十一月初，一天考三门；面试在笔试成绩出来以后。我把那页安排拍了照，设成手机屏保。陆景珩说我至于吗，考个教资跟考研似的。我说教资是当老师的门槛，门槛不过，后面什么都谈不上。他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人，什么事都能上纲上线。
　　大三一开学，高中音乐教资的考试大纲发下来，厚得像块砖。笔试三门，面试一门，笔试不过连面试的门都摸不着。系里的考研大军早占住了图书馆四楼，我们这些考教资的，只能往三楼挤。
　　王晚柠比我到得早。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子上，已经摊开了她的书。教育学原理、教育知识与能力、音乐教学法，摞得整整齐齐，书边上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砚辞的位置」。她坐我对面，面前一杯水，看见我来，头也不抬，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下楼，在图书馆门口那家早点铺买两杯热豆浆。一杯无糖的，是我的；一杯微甜的，是她的。回来放在她手边，她「嗯」一声，就算道过谢了。
　　头一个星期，陆景珩看见我每天早上拎着两杯豆浆进图书馆，在宿舍里笑了我三天。他说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豆浆了。我说顺手。他说你顺的哪门子手，图书馆门口那家铺子，跟你宿舍反方向。我没接话。他往床上一躺，笑着叹气：「得，又一个嘴上说顺手、心里比谁都明白的。」
　　我确实是绕路买的。这事我不打算让他拆穿。
　　早点铺的老板娘认识我们了。我连着去了两个星期，她一看见我进门，就开始往两个杯子里倒豆浆：「还是一杯无糖一杯微甜？」我说嗯。她笑着把杯子递过来：「你们小情侣，天天这个点来。」我没纠正她。付完钱，我端着两杯热乎的豆浆往图书馆走，早晨的风一吹，杯壁上的热气模糊了我的手指。
　　备考的日子，过得出奇地顺。
　　她背教育学原理，我背音乐教学法。背到中午，两人互相抽。她把书一合，抬头看我：「教学过程的基本规律，说五条。」
　　我放下笔：「间接经验与直接经验相统一；掌握知识与发展能力相统一；教师主导与学生主体相统一；传授知识与思想教育相统一；——」
　　「还有一条。」
　　我顿了一下：「知情意行统一。」
　　「算你过。」她点头，把我的书抽过去，「换你考我。」
　　我翻开她那本，挑了一条：「教学相长，出自哪篇？」
　　她张口就来：「《学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她背到「故曰」那两个字，抬起头。
　　我正看着她。
　　她的声音停在半空。我们俩的目光在书桌上方撞上了，大概也就一秒——她先移开，低下头，伸手去翻书，假装在找下一条。我也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台灯的光落在我们俩中间的那本书上，把书页照得发白。
　　旁边那个考研的女生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种事，一礼拜要发生三四回。
　　有时候是我在低头背教学法，背到一半，抬头喝水，发现她正看着我；有时候是她在抄笔记，笔停在半空，视线落在我脸上，发现我也在看她。每一次，我们都像被抓包的小学生，同时把目光挪开，一个翻书，一个转笔，假装刚才那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们俩都知道，刚才那一秒，什么都发生了。
　　我给她改教案。她学舞蹈出身，写教案的时候，教学过程写得活，可教学目标那一段总写得散。我拿红笔帮她一条一条理：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观，三条写清楚，每条后面跟一句可衡量的话。她凑过来看，肩膀离我很近，我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她给我整理答题模板。我专业没问题，可那些教育学的大题，答起来总像写和声报告，干巴巴的。她把近几年的真题翻出来，一道一道地归类，给我整理出一张 A4 纸的万能答题框架，开头怎么点题，中间分几点，结尾怎么升华。那张纸她写得密密麻麻，字秀气，连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过。
　　我把那张纸夹在我的大纲里，每天看一遍。
　　有一个周末，图书馆闭馆半天。我们俩抱着书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咖啡馆。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晒着太阳。她把教案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句，『通过律动培养学生的节奏感』，这个怎么改成可衡量的？」
　　我想了想，拿笔改成：「学生能跟随二拍子音乐，拍出稳定节拍，误差不超过半拍。」
　　她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一下：「这么一改，就不像空话了。」
　　「教案不能写空话。」我说，「真到了讲台上，你写的每一条，都得能拿来给学生打分。」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沈砚辞，你以后会是个好老师。」
　　我没接话。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下一行教案，耳朵却有点热。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正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四楼那些考研的人，后来都认识我们了。有一回我去接水，旁边那个女生跟我旁边的人小声说：「三楼靠窗那对，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还互相抽背书，不是情侣是什么。」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晚上，图书馆十点半闭馆。人走得差不多了，三楼就剩我们俩，还有那个考研的女生。她在收拾书包，我在抄最后一道大题。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台灯把桌面圈出一圈暖黄的光，光里只有两支笔、两摞书，和两个人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她忽然放下笔，抬起头。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沈砚辞，」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问你个事。」
　　我停下笔，等她说下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台灯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埋在影子里。我心里忽然跳得很快——我以为她要问什么了，问那个我自己也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碰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低下头，把笔盖上，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明天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茶叶蛋？我早上怕来不及。」
　　「……行。」我说。
　　她背起书包，先走了。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桌上还留着她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已经凉了。我伸手把杯子拢到一边，怕它被路过的人碰倒。
　　其实那一秒，我也差点开口。
　　我想问她：你那个从南方寄明信片来的人，到底是谁。我想问她：你是不是……还在等谁。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排了一晚上，我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开口了——就用最轻的声音，像问一道题那样问出去。
　　可她先低下头了。
　　我记得那张明信片。那是上个月，她把书落在琴房，我帮她收书包的时候，一张卡片从书里滑出来。邮戳是南方的，字很张扬，上面写着：「你最近过得好吗。」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她那天来琴房拿书，看见那张明信片，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把它夹回了书里。
　　我没问。我不敢问。
　　我想起苏知窈有一次喝多了，跟陆景珩聊天，被我听见半句。她说：「你知道吗，沈砚辞高中谈了三年，那姑娘出国了，他到现在琴盒里还收着东西呢。」
　　我没听见后半句。可我看见王晚柠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以为我心里还装着别人。
　　我也以为她心里还装着别人。
　　我们俩就隔着一张书桌，一人一本书，谁都没再往前问一步。
　　闭馆音乐响起来。我把书收进包里，下楼。她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了，背着书包，仰头看天。
　　天上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谁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勾了一道。
　　「今晚月色真好。」她说。
　　我「嗯」了一声。
　　我们并排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的影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却始终没碰到我的影子。
　　走到她宿舍楼下，她站住，转过身：「明天早上，豆浆还是微甜。」
　　「记得。」我说，「微甜，无糖，还有茶叶蛋。」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我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然后是三楼那扇窗「啪」地亮了灯。
　　我心里想的是：不是因为月亮。
　　是因为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我正好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