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15、各自的心事 各自的心事

　　那首曲子，是我在一个四月的夜里写完的。
　　说是写完，其实只写完了大半。开头那段旋律，是我上学期在琴房随手弹的，隔墙那头的舞蹈房停了三秒，后来她还跑来问过我。从那天起，那句旋律就赖在我脑子里不走了。我每天排练完，就在琴房多留一个小时，把它一段一段往下写。
　　那天夜里十点，琴房只剩我一个人。走廊的灯已经熄了，我这一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出细细一条。我把最后一段和声走完，抬手，把那个和弦按下去。
　　琴音落定，我坐在琴凳上没动。
　　总觉得不对。
　　曲子从头到尾，旋律是亮的，像春天，像排练厅西窗那束光。可写到最后，那个收束的和弦落下去，我心里空了一块——像一句话说了一半，最后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我掏出手机，把它录了一遍。录完回放，听了两遍。还是不对。
　　缺一个收尾。我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是缺一段更亮的高音？还是缺一个更沉的低音？我把谱子摊在谱架上，从头看到尾，铅笔在边上改了三回，那个收尾的地方，还是空着。
　　陆景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那行空谱发呆。
　　「还不走？」他打了个哈欠，「都十点半了。」
　　「曲子没写完。」我说。
　　「哪首？」
　　「没名字那首。」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谱子，又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回放。他听不懂和声，可他听得出情绪。他听了两句，挠了挠头：「挺好听的啊。就是……最后怎么像没说完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出来了。」
　　「我又不傻。」他把鼓包往肩上一甩，「沈砚辞，你这曲子吧，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什么。等什么呢？」
　　我没接话。他拍了拍我肩膀，出门走了。琴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对着那行空谱看了很久。等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写到那段旋律，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什么春天，不是什么光——是排练厅靠墙站着的那个人，是她抬手托着花的那个手势。
　　我把谱子合上了。合得有点重。
　　那几天，我总能听见隔壁舞蹈房的音乐。
　　舞蹈房和琴房就隔一堵墙，隔音一直不怎么样。以前我练我的，她跳她的，两不相干。可自从我开始写那首曲子，隔墙的音乐忽然变了——她不再放那些现成的舞曲，换成了一段很慢的钢琴。那段钢琴我熟，是我写了一半的开头。
　　她把它录了进去，循环放。
　　我坐在琴房里，手指搭在琴键上，没弹。墙那边传来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像在原地等什么。有时候一段动作做完，脚步声会停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过一会儿，又响起下一个动作的踏地声。
　　有一天我出门接水，路过舞蹈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从缝里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在镜子前。
　　她站在排练厅正中间，双臂垂着，头微微抬着，看着窗外。那个姿势不动，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朝窗的方向慢慢伸出去，像在等一阵风吹过来。风没来，她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又停了三秒，才慢慢落下来。
　　我站在门缝外面，手里的水杯凉了都没察觉。
　　那段舞蹈没有名字。可我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条门缝，忽然看懂了她在跳什么。
　　她在等。
　　我没敢多看，端着水回了琴房。那天下午，我对着那行空谱，一个音都没再改。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陆景珩跟我说，他要请苏知窈吃饭。
　　「我约了她三回。」他蹲在宿舍楼下系鞋带，头也不抬，「第一回她骂我打鼓砸场子，第二回她说我油嘴滑舌，第三回——」
　　「第三回呢？」
　　「第三回她没骂我。」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说『行吧，去哪吃』。」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没说话。
　　「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他问。
　　「不知道。」我说。
　　「你这人。」他啧了一声，「跟苏知窈一个德行。对了，她说要叫上王晚柠，说俩人一块去。我说那也行。结果到了饭馆门口，我看见王晚柠身边还站着个人——」
　　他顿了一下，看我。
　　「站着你。」
　　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本来是去琴房拿落下的谱夹，路过那家饭馆，正好碰见他们四个人。王晚柠站在苏知窈旁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浅蓝的，裙摆到膝盖。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看穿了什么、又故意不说的笑。
　　「沈砚辞也来了？」苏知窈挽住她的胳膊，「正好，一块儿吃。」
　　我看了一眼陆景珩，又看了一眼王晚柠。王晚柠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我忽然明白过来——这顿饭，本来就是他们俩的局，是苏知窈把她拽来的，是陆景珩把我叫来的。我们俩，是被顺带捎上的。
　　那天整顿饭，陆景珩和苏知窈从头吵到尾。陆景珩点了一锅辣的，苏知窈说他故意整人；苏知窈要加一份甜品，陆景珩说她唱甜歌还没唱够。吵到一半，苏知窈忽然把筷子一放：「陆景珩，你是不是就想跟我吵架？」
　　陆景珩愣了一下，小声说：「我不跟你吵跟谁吵。」
　　桌上一下子静了。苏知窈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扒饭，没再接话。我旁边的王晚柠轻轻「噗」了一声，我偏头看她，她正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嘴角压不住。
　　吃完饭出来，门口有风。苏知窈走在前面，陆景珩赶紧追上去。王晚柠走在我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轻声说：「你看，他们俩，比我们俩坦荡。」
　　我「嗯」了一声。
　　「我们俩？」我问。
　　她没接这句话。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有一颗星，亮得很。
　　走了两步，她又开口：「苏知窈跟我说，陆景珩约了她三回。前两回她都给怼回去了。」
　　「第三回怎么就答应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底下，那点笑意还没散：「因为第三回他没说漂亮话。他就说，『你不来，我就一个人把这锅辣的全吃了，吃进医院，你得负责。』」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她说，「这种话多蠢。可蠢话有时候比漂亮话管用。」
　　我侧过头看她。她没在看我，她在看前面陆景珩和苏知窈的背影——陆景珩正替苏知窈拎着包，苏知窈嘴上嫌他啰嗦，手却没把包要回去。
　　王晚柠轻声说：「有的人啊，喜欢是要吵出来的。」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可我没敢接。我怕我一接，就把那句我自己都没敢想的话，给带出来了。
　　那周后半，我在琴房给合唱团录示范。
　　是《茉莉花》的钢琴伴奏版，录了好几天，总觉得哪一遍都不满意。那天下午阳光好，琴房的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一格一格的。我刚录到第三遍，手指落在最后一个和弦上，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停了。
　　很轻。停了大概五六秒。
　　我没抬头，继续弹。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听见门外传来苏知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琴房不隔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人都走远了，眼珠子还在呢。」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又一阵，乱了。
　　我坐在琴凳上，手还搭在琴键上，半天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我站起来，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窗透进来一点下午的光。地上有一个很淡的影子，刚转过走廊拐角。
　　我关上门，回到琴凳上。刚才那一遍录的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删掉，从头又录了一遍。这一遍弹到那个空着的收尾处，我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按那个我练了很多天的和弦。我按了另一个。
　　那个和弦很轻，像风把一片花瓣放在水面上。
　　录完，我回放。这一遍，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不空了。
　　我低下头，看着谱架上那份没写完的曲子。那个空着的收尾，忽然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周五下午，系里贴了通知。
　　大三的学生可以报高中音乐教师资格证了。通知下面压着一张报名表，贴在公告栏上，谁想报，就把名字写在后面。我吃完饭路过公告栏，站了一会儿。
　　表上已经有名字了。最上面那一行，字迹秀气，一笔一画：王晚柠。
　　我站在公告栏前，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半瓶水。阳光从公告栏上面的窗子照下来，落在那三个字上。我想起琴房门口那阵停了五六秒的脚步声，想起她站在路灯下半边发亮的脸，想起那句我写了一半、总觉得没收住的曲子。
　　我拿起笔，在她名字下面，一笔一画，写下了我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