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11、迎新晚会 迎新晚会

　　那张场记表夹在谱子里的第三天，学生会的人找上了琴房。
　　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姓周，学生会文艺部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弹音阶，看见他那副焦急样子，我停了手。
　　"沈砚辞，救命。"他说，"王晚柠那个独舞《山花》，伴奏的同学今天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来不了。晚会后天就开场，节目单已经印了，撤不下来。"
　　我手指还搭在键上。"找我？"
　　"全楼就你能救。"周同学说，"你钢伴出身，视奏快，我们听过你弹。王晚柠那边也同意了，她说她把舞段给你讲一遍，谱子她有备份。"
　　我沉默了两秒。我想起那张夹在谱子里的场记表，想起她写"王晚柠"三个字时收得很急的木字旁。"几点开始排？"
　　"今晚七点，排练厅。"
　　那天晚上七点，我抱着谱子去排练厅。推开门，她已经在了。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盘起来，脚上是舞鞋。排练厅把镜子擦得很亮，墙上贴了新的节目表。她看见我，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我说。
　　谱子摊在钢琴上。是她自己手抄的，一段一段标着动作名称：起势、转身、落脚、甩袖、定格。我扫了一遍，心里有数了。这曲子不难，难的是跟她的呼吸对上。
　　"我先跳一遍给你看。"她说。
　　她退到排练厅中间，站定。镜子里映出她的侧影。我抬起手，按了第一个和弦。
　　她动了。
　　我弹琴多年，给合唱团、给独唱、给各种乐器弹过伴奏。可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人跳舞。她的裙摆随着第一个动作荡开，像风从什么地方吹过来。转身的时候，足尖落在重音上，不多不少，正好是我手指落下的那一瞬。我慢了半拍，她的动作就跟着慢了半拍；我快了一点，她的肩线立刻提起来。
　　一支舞跳完，她扶着膝盖喘气，额角有汗。
　　"弹得真好。"她说，"你比原来那个伴奏，跟得还紧。"
　　"你跳得也准。"我说。这是实话。她的足尖像长了耳朵。
　　她走过来，翻到谱子中间那一页，指尖点着一处："这里，我转身完要甩袖子，你得给我一个气口，不然我接不上。"
　　"多久？"
　　"两拍。"她比了个手势，"就两拍，别多。多了观众会等。"
　　我点头，重新弹。到那一小节，我故意留了两拍的空。她在镜子里甩袖，稳稳接住，回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们排到九点。第一遍总是乱，她起势早了，我进晚了；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她在一个转身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她在等我。我把那一小节的和弦放轻，她的肩线松下来，动作顺下去了。
　　"你看，"她喘着气笑，"我们合上了。"
　　排练厅的灯白晃晃的，照在镜子上。我低头翻谱，嗯了一声。耳朵有点热。她走过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又递过来："你喝吗？弹半天了。"我摇头。她也不勉强，自己拧上盖子，站在钢琴边，用脚尖点着拍子，把下一段在心里默过一遍。
　　第二天晚上，第二遍全曲顺下来，没出一次错。她跳完最后一个定格，呼吸还没平，就转头看我："最后那个和弦，你能弹得再轻一点吗？像花落在地上那种。"
　　我点头。"像这样？"我重新弹了一遍最后那几小节，把力度压到最轻。尾音在排练厅里荡了一下，像真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说："对，就是这样。"
　　她走回中间，又补了一句："你弹琴的时候，不说话，可你弹的每一个音，都像在跟我说话。"
　　我没接话。手指在琴盖上敲了两下，把谱子翻到下一页。
　　那一夜回去，我在琴房多坐了半小时。我把《山花》的伴奏单独摸了一遍，把她每一个转身对应的和弦，用铅笔在谱边标出来。标到最后一页，我看着那一排小字，忽然觉得，这不像在伴奏，像在给一个人写回信。
　　第三天晚上是带灯光彩排。舞台很大，追光灯打下来，她一个人站在光里。我坐在侧台的钢琴前，灯只给了我一束很弱的。这正好。钢伴本来就该在光外头。
　　正式演出那天，我比她早到后台。她换了演出服，浅杏色的裙子，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脖子。她坐在化妆镜前，苏知窈在旁边给她补粉。我抱着谱子从旁边过，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手攥了一下裙摆。
　　"紧张？"我问。
　　"有一点。"她从镜子里看着我，"伴奏换了人，我怕我跳错。"
　　"不会。"我说，"你跳你的，我跟着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肩膀松下来。"好。"
　　主持人报幕的时候，我坐到侧台的钢琴前。幕布拉开，追光灯亮起来，她从台侧走出去，站定。
　　她起跳的那一刻，整个礼堂安静了。
　　我弹琴的时候不抬头。我习惯听。可那一天，我弹到一半，还是抬了一下眼。舞台侧面有一面调度镜，我从镜子里看见她转圈，裙摆扬起来，像山风把花吹开。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她定格，胸膛起伏。礼堂里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轰一下起来。
　　我从侧台站起来。她在舞台中央谢幕，目光越过前排的老师，找到了侧台的我。
　　我轻轻鼓了两下掌。
　　就两下。她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后学生会聚餐，订在学校门外的小饭馆。十几个人挤了两桌。周同学非要把我俩安排在一起坐，说"英雄配美人"，被文艺部的女生拍了一巴掌。我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她坐在我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上菜的时候，我从桌底下推了一罐汽水过去。是橘子味的，她刚才在后台说过一句，跳完舞想喝甜的。
　　她低头看见那罐汽水，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说过。"我说。
　　她没再说话，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灯光昏黄，我看见她嘴角翘着。旁边周同学在讲晚会哪个节目出了错，全桌笑成一团。她也笑，笑的时候余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碰上我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夹菜。苏知窈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着果汁杯，冲我意味不明地举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
　　聚餐散场已经十一点。路上有风，九月底了，夜里有点凉。我送她到宿舍楼下，她走在我旁边，演出服外面披了一件外套，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喝完的汽水。
　　"沈砚辞。"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在走廊上捡了我的场记表，是不是一直没还？"
　　我脚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知窈说，看见你谱子里夹着一张写我名字的纸。"她转过头看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没问你。我就是想，你要是想还，早就还了。"
　　我喉咙紧了一下。"明天还你。"
　　"不急。"她说，"你留着吧。反正我那儿还有。"
　　她上楼前回头："沈砚辞，谢谢你。"
　　"不客气。"
　　"明天……"她顿了顿，"算了，没什么。晚安。"
　　"晚安。"
　　她上楼了。我站在宿舍楼底下，看她窗户的灯亮起来，才往回走。路上我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摞谱子——那张场记表还夹在里面，纸边被我摸得发毛。风把宿舍楼前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回到宿舍，陆景珩还没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他把手机一扔，贼笑："沈砚辞。"
　　"嗯。"
　　"你刚才在台下，看人家跳舞，眼睛都直了。"
　　"你看错了。"
　　"我看错个屁。"他翻了个身，"我坐第三排，你那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我没接话，爬上床，拉过被子。灯关了，宿舍里很静，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远处操场还亮着灯。我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两点钟，我还醒着。
　　我想起排练厅镜子里她转圈的样子，想起她足尖落在重音上的那一瞬，想起她站在光里谢幕时看我的那一眼。我弹琴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跳舞的时候，琴声是可以有温度的。
　　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我想起林知夏。我们在一起三年，最后她出国，我在机场没有哭。我以为那之后我不会再这么容易动心了。可那是十六七岁的喜欢，亮，直，像白天的日头。现在这一点不一样——它轻，它躲躲藏藏，它像琴房西窗漏进来的那束光，明明照在地板上，你却不敢伸手去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也落在我摊开的那只手背上。我想，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