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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四川的春天 许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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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抵达的那一日,正好遇上四川连绵几日的春雨落下来。
雨不是倾盆的暴雨,是绵密的毛雨,雾蒙蒙裹住整片天地。远山浸在水汽里面,轮廓虚虚浮浮,青黛色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尽头。川内多丘陵,平地少,道路总是顺着山势迂回延展,车开过去,窗外一边是湿漉漉的岩壁,一边是成片的水田,田里积满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偶有几株早开的桃花,孤零零立在田埂边上,粉花沾满细碎雨珠。
动车穿过一道又一道隧道,山洞内外明暗反复交替。等列车驶出隧道,窗外面又是漫山遍野的绿,竹林一丛一丛挨在一起,雨打竹叶,沙沙声响仿佛隔着玻璃都能够听见。
苏砚提前半天就坐公交去高铁站接人。
路嚣没有跟着去,独自留在研究院。地下实验室仪器还在待机,那些来回震荡过的波形存满硬盘,每一组数据背后,都压着两份沉甸甸的心事。他偶尔会走神,想起宜宾的江水,想起催科山顶吹过的风,又想起跨世界那两句含蓄的告白。
纵使天地划下鸿沟,我的目光永远为你停留。
万般世事皆可退让,唯独对你,我不愿放手。
没有直白滚烫的字眼,可每一次回想,心口都会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
午后雨势稍稍收住,苏砚带着许知微回到研究院宿舍区。
许知微身形偏清瘦,眉眼安静,穿着素色外套,裤脚沾了一点路上溅上的泥点。两个人一路从高铁站走回来,路过老街区,巷子里满是蜀地独有的烟火。街边老茶铺把竹椅子摆到屋檐底下,大爷坐在雨棚下捧着盖碗茶,掀开茶盖拂开浮叶,热气袅袅往上飘。小摊支起铁锅,正在炸糖油果子,面团在油锅里滚成红亮的圆,甜香混着雨水湿润泥土的气息,漫得整条巷子都是 。
巷口小馆子门大开,案板上摆好切得薄透的耳片,红油辣子装在搪瓷盆,豆芽、笋尖堆得高高的。路过的时候,能听见后厨铁锅碰撞的哐当声响,花椒与辣椒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春日本地还出新的野菜,香椿、嫩油菜苔,简简单单蒜末清炒,就有一股独属于山野的清鲜回甘 。
“难得过来,晚上出去吃。”苏砚帮许知微拎着背包,说话语气比平时收敛许多,少了平日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损话,“这条街有家老店,冒菜做得地道,还有凉糕,红糖熬得稠厚。”
许知微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雨雾里起伏的丘陵。
“一路坐车过来,看见外面的山,一层接着一层。四川的春天,总是被雾气裹着。”
苏砚笑了笑。“是这样,山多,水汽重。晴天的时候漫山油菜花,下雨就只剩一片雾。好看归好看,潮得人墙壁都要出水。”
傍晚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灰蓝。三个人一同往老街走。石板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墙根处长出薄薄一层青苔。街边摊贩陆续摆出来,烤红薯的炭炉冒着暖融融的白烟,摊贩掀开盖子,甜糯的香气四散开来;还有小贩担着担子卖凉拌春卷,薄面皮裹满萝卜丝海带,浇上花椒红油,一口下去又鲜又麻 。
找一间老旧的家常菜馆,木桌子表面磨得光滑,坐满本地食客,方言叽叽喳喳绕在耳边。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点一大锅冒菜,毛肚、黄喉、藕片、莴笋浸在红亮汤汁里面;一盘香椿煎蛋,嫩香扑鼻;再来一碟凉拌折耳根,滋味冲得人鼻尖微微发麻。末尾端上三碗葡萄井凉糕,冰凉软糯,浓稠红糖顺着凉糕的纹路缓缓漫开。
苏砚和许知微坐在一起。她们不会当众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很多情绪藏在细碎小动作里。吃饭的时候苏砚会下意识把拌好调料的菜往许知微那边推,许知微会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碎头发。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是属于她们安安静静的双向奔赴,要对抗距离,对抗忙碌的科研生活,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烟火缝隙里一点点攒起来的温柔。
路嚣坐在对面,安静扒着碗里的饭菜。
周遭热闹喧嚣,人声、碗筷碰撞声、油锅滋滋的响声全部环绕四周。他身处这片鲜活热闹的蜀地人间,心里装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眼前的烟火越是滚烫,心底那道跨不过的鸿沟,就越是清晰。
他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次元相隔,他和沈墨,是不是也可以像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一间小馆子,吃一碗热菜,看窗外春雨落尽,看街边人来人往。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信号每一次来回震荡,沈墨都要在那一边独自承担无形的损耗与危险。
席间隔壁桌两位中年人闲谈,声音不高,断断续续飘过来。
“人活着总要守住本心,不能为一己念想,置未知的风险于不顾。”
“但有些真相,总要有人愿意试着往前探一步,敬畏不等于一味退缩。”
几句简单闲聊,恰好撞上路嚣心里反复拉扯的念头。
正义从来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单选题。敬畏法则是正义,敢于探寻真相亦是正义;不去莽撞打破壁垒是责任,不肯轻易背叛心底真切的心意,也同样是人的本分。世间万千道理,落在个人身上,全是煎熬。
晚饭吃完,天色完全暗透。
雨后晚风清凉,带着山林与泥土的湿气。街边路灯亮起来,光晕被空气里残留的水雾晕开一圈圈柔和的黄。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隐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模糊起伏的轮廓。
苏砚陪着许知微走在前面,低声说着闲话,聊实验室,聊以后难得的碰面。她们的未来同样充满不确定,隔着几百公里,想见一面,要挤开无数工作的空档。可至少,她们活在同一片大地,同一场春雨之下。
路嚣独自落后半步。
口袋里那张漫画截图被他指尖隔着布料摩挲。他抬眼望向漆黑深远的夜空,这片蜀地的星空被雾气蒙住,星星看得朦胧。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
倘若山海可以互通,我愿越过万重雾霭走向你。
没有声音,传不到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回应。
回到宿舍楼,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层一层亮起。许知微只停留短短两日,之后又要坐上漫长的动车,回到另一座城市的实验室。而路嚣还要继续回到地下冷调的实验室,守着那台仪器,守着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微弱波纹。
两个故事,两条感情线。一份困在次元壁垒之间,一份困在相隔千里的现实。四川这片土地,山高水远,烟火滚烫,包容无数人的欢喜,也盛得下无数人的求而不得。
夜里,路嚣坐在书桌前翻开厚厚的实验记录。一页一页写满观测数据,波形截图贴满纸页。他写下一行字,字迹很轻。
人间春色漫遍山河,可有些相逢,只存在于转瞬的回响。
窗外,雨后的蛙鸣从远处田埂断断续续传过来,漫过整片沉睡的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