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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以回响作答 地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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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实验室的灯光日复一日长明。
那道转瞬即逝的微弱波纹出现之后,并没有彻底销声匿迹。往后的十几天里,它会毫无规律地冒出来。有时是深夜两三点,整栋楼只剩设备风扇嗡嗡转动;有时又恰逢午后,外头玉兰落了一地,阳光顺着通风格栅漏下细碎光斑。
信号依旧孱弱,像被狂风反复揉搓的烛火,稍不留意就淹没在海量的电磁噪声之中。没有图像,没有清晰人声,仅仅是一组形态特殊的波形。
研究所不少同事路过实验室门口,看见路嚣依旧耗在这套冷门设备上,私下议论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有人惋惜他浪费出众的天赋,也有人觉得他被虚无的执念困住,在做一件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这天午后,组内召开例行讨论会。
长条会议桌坐满研究员,白板上写满复杂公式,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暗。汇报结束之后,一位资历很深的前辈看向路嚣,语气恳切,带着一份坦荡的正义,没有讥讽,只有理性的劝诫。
“我们追寻未知,但不能任由执念蒙蔽双眼。探索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成全某一个人的私人念想,是要敬畏客观的边界,尊重现实世界里鲜活存在的人和生活。明知前路裹挟未知的凶险,还要执意向前,这不叫执着,是对自己,也是对身边人的不负责任。”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几秒。
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路嚣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打印出来的波形截图,纸边已经磨得发毛。他没有立刻反驳,垂着眼思考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明白这份探索伴随着风险,也清楚应当敬畏世界固有的法则。可正义不只有一种模样。正视一份真实存在的心意,不刻意回避、不自我欺骗,也同样是对自我的坦诚。我不会盲目莽撞去冲破所有壁垒,我只想分得一点点真相,分清哪些是虚妄,哪些是真切存在。该承担的代价,我不会逃避。”
他没有疯狂偏执的狂态,只是在夹缝之中守住自己心底的那一份坚持。
导师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逼迫。
散会之后人群陆续离开。长廊窗外,春风卷着玉兰花瓣漫天飞舞。苏砚靠在柱子上等他,帆布包挂在肩头,方才会议里面的对话,她隔着门缝听见大半。
等旁人走远,她才走上前来。
“说得挺硬气。”苏砚挑眉,语气褪去惯常的损人戏谑,“但那位前辈说得也没错。这份信号背后藏着的危险,不会因为你心怀坦荡就自动消失。”
路嚣把截图收进文件夹。
“我知道。”
苏砚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知微发来的消息。许知微的项目阶段性收尾,好不容易挤出两天空闲,打算坐动车过来一趟。短短几行文字,苏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漫开浅浅的温柔,转瞬又掩藏起来。
“知微要过来。”她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很浅的笑意,转瞬又想起眼前的事,转回正题,“今晚我陪你进实验室,我帮你盯一部分数据,你试着向外发送反馈脉冲。但是有约定,一旦波形出现异常畸变,立刻终止运行,不许硬扛。”
“好。”
黄昏降临,地下实验室再度沉入冷调的环境里。
仪器指示灯明明灭灭,金属器械泛出冷光,空气中漂浮着机器散热带来的淡淡温度。苏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副操作台,手边摆着下午从街边小店买回来的小吃,一份煮得软糯的糖炒板栗,还有一袋咸香的怪味胡豆,烟火气稍稍冲淡了满室的冰冷。
路嚣调试发射模块,一点点校准频率。
他没有传输文字,没有传输声音。只是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情绪,转化成一组经过运算编码的脉冲信号,缓缓推送向那道看不见的壁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屏幕上无数杂乱数据流疯狂滚动。苏砚一边盯紧各项风险警报,一边时不时剥开一颗板栗,丢给身旁的路嚣。板栗温热,甜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可路嚣几乎尝不出滋味,全部心神都投注在跳动的波形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原本一片混乱的界面,那道熟悉的微弱波纹,再一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它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每一回都要长久。
波纹轻轻震荡,一来一往,像是隔着万丈阻隔,两个人在遥遥应答。
周遭仪器嗡鸣仿佛都退向远处。路嚣的呼吸放得极轻,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仿佛能够透过冰冷的数据,触碰到另一个世界里沈墨的存在。
隔着厚重次元壁垒,没有办法相拥,没有办法触碰,只有信号无声往返。
脑海里浮现出动车那场梦境,梦里沈墨将他拥入怀中,那句“我一直都看得见你”反复盘旋。
路嚣指尖悬在键盘之上,经由编码脉冲,送出一段属于自己的心意。没有直白的那三个字,是沉淀了无数日夜双向暗恋的缱绻告白。
纵使天地划下鸿沟,我的目光永远为你停留。
几秒沉寂过后,对面的波纹发生柔和的起伏,给出了回应。
属于沈墨的答复,顺着虚无的缝隙传递过来,同样避开直白的辞藻,藏尽隐忍深重的情愫。
万般世事皆可退让,唯独对你,我不愿放手。
屏幕上的波形温柔共振,短短一瞬,随即又开始不稳定地扭曲、闪烁。警报灯开始泛起淡淡的橙光,系统弹出风险提示,壁垒承受双向信号的拉扯,已经出现超负荷的征兆。
“路嚣!”苏砚立刻出声提醒,手已经放在紧急终止按钮上方。
路嚣最后凝望一眼那两道交叠震荡的波纹,指腹微微收紧,狠下心,按下停止发射。
脉冲输出骤然切断。
那两道相互呼应的波形,转瞬消散于无边无际的噪声海洋,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实验室重新只剩下设备单调的低鸣。橙黄色的警示灯缓缓暗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可方才跨越世界的应答,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两个人心底。
路嚣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心口又甜又涩,甜的是心意得到遥遥回响,涩的是每一次互通,都在消耗本就脆弱的壁垒,沈墨正在那边独自承受成倍的压力与凶险。
苏砚松开紧攥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她低头看手机,许知微发来消息,说明天上午的动车班次。苏砚指尖摩挲屏幕,眼底藏着属于她自己那份跨城爱恋的期盼与不安。
两条感情线,在此处静静并行。一份隔次元生死相隔,一份隔山海聚少离多,同样怀揣真心,却各有各求而不得的苦楚。
桌上糖炒板栗已经慢慢凉透。
路嚣点开文档,一丝不苟记录今晚全部的实验现象,波形截图一一归档。
他心里清楚,今夜遥遥的心意互通,只是短暂的馈赠。沈墨说过,靠近一分,危险便增重一分。如今他们已经完成双向的应答,那些潜藏在阴影之中的危机,正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窗外夜色铺满整座城市,远处楼宇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信号震荡过,就已经算见过。
这句话安安静静埋在心底,没有写进实验报告,也不曾讲给别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