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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向虚空祈怜   春雨断 ...

  •   春雨断断续续落了三日后终于停歇。

      清晨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研究院大院里的泥土吸饱雨水,四处草木疯长,路边的野蕨从石阶缝隙钻出来。远处连绵的川中丘陵褪去雨雾,一层青,一层黛,错落铺展到天际。集市早早热闹起来,挑担子的农人从乡下赶来,筐子里装着刚掐下的香椿、野蕨菜,还有一筐筐橙黄的枇杷,是四川春日独有的果子。

      许知微还在这边停留最后的半天。

      苏砚大清早便出去,买回一兜新鲜枇杷,果皮带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剥开薄皮,汁水丰沛酸甜。宿舍阳台摆一张小小的旧木桌,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晨光底下,没有热烈的亲昵,指尖偶尔无意相碰,便会轻轻顿住。

      “时间过得太快。”许知微剥着枇杷,果肉浸在指尖,“明天就要返程,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要隔几个月。”

      苏砚靠在椅背上,往日那些天马行空的损话少了大半,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她一向活得跳脱抽象,可面对这份隔着山海的感情,也逃不开现实的重量。

      “我知道。”苏砚低声,“我们都被实验捆住手脚。”

      她们的爱恋,没有跌宕冲突,只有无数次短暂相聚,再反复别离。所求的不多,不过是寻常人唾手可得的朝夕相伴,放在她们身上,却成奢侈。

      路嚣没有打扰阳台的两个人。

      他独自去往地下实验室。

      仪器依旧二十四小时待机,硬盘存满一次次来回震荡的波形记录。昨夜休眠的时候,又捕捉到几缕零碎的信号碎片,比之前更加紊乱,波形不断扭曲、溃散。不再是平稳温柔的应答,里面裹着躁动与损耗。

      路嚣坐在操作台之前,指尖划过屏幕。

      他心里隐隐清楚,那是沈墨在承受代价。

      每一次跨次元的互通,壁垒的力量全部压在沈墨一人身上。他要护住路嚣不受反噬,就必须自己去硬扛两个世界碰撞产生的撕裂。

      镜头越过无形的次元高墙,落向沈墨所处的天地。

      这里没有蜀地温润的春雨,没有热闹喧嚣的市井街巷。天地色调偏于灰白,大片荒芜旷野,风声永不停歇地呼啸。

      沈墨站在旷野中央。

      周遭看不见凡人,看不到烟火,只有漫无边际的风卷着细碎尘埃,一遍遍擦过他的衣袍。

      次元壁垒每发生一次震颤,剧痛便顺着骨血蔓延全身。看不见伤口,可内里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磨蚀。他肩头背负着这一方世界的规则制衡,还要分出大半心力,隔绝危险流向现实里的路嚣。

      旁人看不见他的煎熬,这片天地也不存在什么慈悲神明,可以听得到心底的哀求。

      他不是祈求获得相守,他只求一件事——求命运手下留情,不要让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路嚣,被这一场跨世界的牵连撕碎。

      风扬起他的衣角,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穹苍,像是向着虚空在低声祈告。没有出声,只有心底无声的祷告,像《祈神怜》里面那样卑微的盼望,只求一份薄薄的垂怜,不要让珍视之人就此破碎。

      可苍穹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反噬再一次袭来,沈墨身形踉跄半步,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惨白。一阵阵虚无的寒意浸透四肢,他的意识几度要往下沉。很多个漫漫长夜,他就这样独自站在这片旷野,一个人消化所有撕裂般的痛苦。

      双向暗恋,隔着整整一重世界。路嚣在人间苦苦追寻回响;沈墨在彼方独自受难,拼尽一切护住那一边的人。

      我不求与你朝夕相逢,但求世间万般劫难,尽数落于我一身。

      这句话沉在沈墨心底,没有办法传递过去。

      偶尔壁垒缝隙松动一瞬,他可以隐约窥见现实世界的碎片。他见过四川连绵起伏的青山,见过落满雨珠的桃花,见过街边冒着热气的小吃摊,也见过路嚣坐在实验室屏幕前,眉眼沉沉的模样。

      那些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他只能远远观望,踏不进去半分。

      短暂的窥视结束,反噬随之加倍涌上来。沈墨缓缓屈膝,半跪于遍地风沙之中。尘埃落满他的袖口,无边孤寂将他包裹。没有谁会来接住他的眼泪,没有神明会垂听这份祷告。所有重担,只能自己一个人硬扛。

      时间在两个世界流速并不完全对等。

      现实这边,不过是一个清晨。

      地下实验室,屏幕上原本微弱的波形,骤然剧烈抖动,随即彻底消失。一片死寂,只剩下密密麻麻毫无意义的噪声。

      路嚣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反复调取参数,重启接收模块,一遍一遍校准频率。等待,漫长的等待。那道熟悉的波纹,再也没有出现。

      仪器风扇嗡嗡作响,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要。”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越来越快。心底翻涌上来巨大的恐慌。刚刚那些紊乱破碎的信号,是沈墨在承受伤害的证明。现在信号彻底断绝,是壁垒彻底闭合,还是……那边的人,已经撑到极限。

      无数念头疯狂翻涌。他想起之前遥遥传递的那两句话。

      纵使天地划下鸿沟,我的目光永远为你停留。
      万般世事皆可退让,唯独对你,我不愿放手。

      那些隔着次元的缱绻告白,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此刻却只剩无边无际的沉寂。

      实验室的门轻轻被推开。

      苏砚走了进来。许知微回住处收拾行李,准备中午的动车。她脸上已经褪去方才和爱人相处时的柔和,看见屏幕上一片杂乱无章的噪声,脚步骤然停住。

      “信号断了?”

      路嚣没有回头,肩膀绷得很紧。

      “找不到了,怎么调试都没有回应。”他声音干涩,“不知道是壁垒关上,还是他出事。”

      苏砚走到他身侧,看向跳动的数据流。她懂其中凶险,每一次双向传递,代价都压在彼方那个人身上。沈墨一直在牺牲自己保全路嚣,如今音讯全无,最坏的可能性,已经悬在头顶。

      “路嚣,你冷静一点。”苏砚的声音难得严肃,不再开玩笑,“强行加大发射功率,只会撕开更大的裂口,那些反噬会直接冲到你身上。如果他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把危险挡在对面,你这么做,就辜负了他全部的守护。”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路嚣心上。

      他明白苏砚说得是对的。那份属于正义与责任的抉择再次摆在眼前。一意孤行冲破壁垒,或许能够换来短暂相见,但会把沈墨所有牺牲全部作废,甚至会给现实世界引来未知灾祸。可就此收手,就意味着,他可能永远再也得不到沈墨的消息。

      一边是心底拼尽全力渴求的爱人,一边是现实世界的秩序,还有沈墨以性命换来的安全。

      进退,皆是煎熬。

      路嚣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操作台边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动车那场梦里的拥抱,浮现出催科山顶望见的三江流水,浮现出蜀地春雨漫过千山万岭。

      他也向着茫茫虚空,在心底默默祈求。

      他不奢求破除命运,不求能够相拥相见。只祈求那一头的人,可以少受一点磨难,不要就这样,碎在无人知晓的旷野之中。

      可虚空浩荡,没有神明垂听凡人的祈怜。

      窗外,四川的艳阳已经彻底拨开晨雾,集市的喧闹顺着通风口隐隐飘进地下楼层。枇杷、春菜、小吃,人间烟火热热闹闹照常流转。

      只是这一间深埋地下的实验室里,两个人的心,沉沉坠向看不见的深渊。

      苏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许知微发来的消息,发车时间越来越近。她自己的感情尚且要面对相隔千里的别离,而路嚣承受的,是生死与次元的隔绝。两条感情线,同样浸满酸涩,只是悲剧的重量全然不同。

      世人皆可向命运祈怜,可命运从不会因人心柔软,便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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