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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响 开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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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整座城市慢慢解冻。
街边行道树抽出来嫩得发脆的新芽,风不再像深冬那样割人脸,吹过来的时候裹着街边早点铺葱油饼的香气。研究院大院里的玉兰花一株株绽开,白花花堆在枝头,落得满地都是花瓣,上下班踩过去,鞋底会沾一点淡淡的花香。
日子过得像一个不断循环的圆环。早上七点半起床,食堂随便扒两口早饭,泡进地下一层的实验室,一直待到深夜。回宿舍,短暂的睡眠,第二天再重复。
路嚣的项目依旧不被大部分人看好。
跨维度耦合的课题太过天马行空,同组不少研究员私下闲聊,都觉得他是被虚无的执念困住,白白消耗自己的天赋。公开研讨会上,导师不止一次旁敲侧击,暗示他调转研究方向,把精力放到更有落地价值的课题上。
“路嚣,你的数学模型做得很漂亮。”会议室散场之后,导师把他单独留下来,玻璃窗外面是研究院的庭院,玉兰花瓣随风飘飞,“但理论成立,不代表现实可以实现。不要把个人情绪,混进严谨科研里面。”
路嚣指尖捏着厚厚的打印稿,纸边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
“我知道风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但有些信号,我觉得不是仪器误差。”
导师轻轻叹气,没有继续反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把握分寸。组里可以给你保留一小部分设备使用时间,但资源不会无限倾斜。”
谈话结束,路嚣走出会议室。
长廊阳光斜斜切进来,地上一道一道明暗交错。远远看见苏砚靠在走廊窗台边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咋咋呼呼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打给许知微。
路嚣脚步放轻,没有上前打扰。
苏砚侧对着长廊,指尖无意识捻着窗台落下来的玉兰花瓣,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说话语速慢,不再是往日插科打诨的腔调。隔着几米远,只能听见零碎的只言片语。
“这边玉兰开了……下次过来我带你逛大院。”
“我知道你实验忙,不用勉强抽时间。”
几句之后,她安静听电话那头说话,轻轻“嗯”几声。
大概通话结束,苏砚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花瓣捏碎,碎屑顺着指缝落在地面。一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路嚣,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收回去,又变回那个抽象又爱损人的样子。
“偷听啊你。”苏砚挑眉。
“刚好路过。”路嚣坦然。
苏砚跳下窗台,拍了拍袖口的碎花瓣,语气半自嘲:“见笑了,隔着两座城市,通一通电话都要掐着彼此的实验空档。”
“没有什么可笑。”路嚣说。
“行吧。”苏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我下午要去隔壁院校开学术交流会,晚上才回来。你别一个人闷实验室熬到后半夜,仪器再金贵,人更扛不住。需要夜宵给你带卤味回来?卤藕、卤豆干,楼下老店味道不错。”
“随便。”
苏砚挥挥手,拎起帆布包离开走廊,帆布包边角挂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挂件,是许知微送给她的。
地下实验室沉在楼房底层,光线永远偏冷。巨大的仪器一排排排列,指示灯红绿交替闪烁,风扇持续嗡鸣,填满整片空间。这里很少有阳光,只有屏幕和仪表盘散发出来的冷白光。
路嚣戴好手套,坐到操作台之前。
今天他没有做大规模运算,只是调低参数,让接收装置维持低功耗待机。之前无数次,仪器捕捉到的杂波全部判定为宇宙射线、电路干扰、城市电网的电磁噪声,全部被筛选过滤。
他把所有过滤阈值人为往下调了一档。
这么做不符合实验规范,很容易混入海量无效垃圾数据,会给后续筛选增加成倍的工作量。可他心底存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奢望——万一,那些被系统直接丢掉的杂波里面,藏着来自另一边世界的痕迹。
屏幕上面数据流一行行飞速滚动,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发酸。
时间一点点流淌,实验室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中午同事过来换班吃饭,招呼路嚣一起去食堂,他摇了摇头,随手拆开抽屉里囤的面包,干巴巴嚼两口,视线一刻没有离开监控界面。窗外白昼慢慢偏移,天光从通风口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又缓缓淡下去,黄昏悄无声息降临。
大半的数据依旧是毫无意义的乱码,波形杂乱无章。
就在天完全黑透的某个瞬间。
原本混乱跳动的波形,突兀顿了半秒。
一道极浅、极短的波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视觉错觉。
路嚣浑身一僵,身体猛地往前倾,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强行锁住这一段采样,回溯回放。
波形重新被调取出来。
不是电网干扰,不是宇宙辐射,特征和所有已知干扰源全部对不上。微弱,单薄,像水面投下石子转瞬即逝的涟漪。很短,只有零点几秒,之后重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噪声海洋。
但它确确实实出现过。
路嚣的心跳骤然放大,咚咚地撞在胸腔。指尖落在键盘上,甚至微微发颤。
他反复回放,一遍,两遍,十几遍。
没有办法分辨里面携带什么信息,没有语音,没有图像,仅仅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回响。就像有另一个遥远地方的人,隔着厚重的墙,轻轻叩了一下。
是沈墨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堵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动车上那场梦,想起沈墨说,他一直看得见自己。
可这道信号太过脆弱,像风中一点火星。你明明感知到它来过,伸手想去抓住,它就已经消失,没有留下更多线索。你甚至没有十足把握,这会不会只是设备偶然的故障。
路嚣点开文档,一字一句记录下这一次观测,时间、参数、波形特征,全部仔细存档。页面光标不停闪烁,他盯着屏幕,脑子里浮现沈墨那句沉甸甸的话。
“我靠近你一分,现实里的你,就要多承担一分危险。”
信号出现,是不是意味着,那道隔绝两个世界的壁垒,正在发生松动。随之而来的,会不会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危险。
喜悦是薄薄一层,底下铺着沉甸甸的恐慌与酸涩。
实验室外面天色彻底黑了,研究院大楼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地下这一间,屏幕的冷光长久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砚回来了,帆布包斜挎肩上,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卤味的香气隔着包装袋漫出来。她进门就看见路嚣绷着的侧脸,屏幕上回放的陌生波形。
苏砚脸上玩笑的神色慢慢褪干净。
“抓到东西了?”她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什么。
路嚣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那道转瞬即逝的波纹上。
“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只抓到一点点,很快就没了。”
苏砚把卤味放在一旁的实验台,塑料袋沙沙作响。卤汁浸润着藕片和豆干,烟火食物的香气,在满是仪器金属味的实验室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有可能只是仪器毛病。”苏砚理性开口,却没有直接泼冷水,“也有可能……是你想要的那个回响。”
她顿了顿,看向路嚣单薄的背影。
“但路嚣,你要想好。如果另一边真的有回应,随之而来的未必全是你期盼的相见。”
路嚣沉默。
他心里清楚。双向暗恋的两个人隔着次元遥遥相望,每一次微弱的互通,背后都在悄悄累积代价。沈墨为了保护他,一直在独自扛下那些看不见的重压。如今信号漏过来一丝,代表那份危险,也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屏幕数据流还在不停翻滚,那一道短暂波纹静静停留在截图图层里,像一道无声无声的烙印。
原来思念可以跨过重重大墙,可相伴不行。
这句话沉沉压在心口,没有打在文档,没有说出口。
夜里很晚,两个人分掉那一盒卤味。卤藕脆辣,豆干浸满卤香,很好吃,路嚣却吃不出多少滋味。
苏砚中途偷偷拿出手机,看一眼许知微发来的简短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又把手机扣下。她的感情安静蛰伏在主线缝隙,同样隔着距离,满是说不清的酸涩。
偌大研究院的深夜,地下实验室灯火未熄。他们一个追寻着跨世界不可及的爱人,一个守着跨城市难以朝夕相伴的心意。两条故事线并行向前,漫长几十万字的长路,才刚刚行至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