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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催科山顶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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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得比上班还早。
苏砚六点就来敲门,穿一件亮黄色冲锋衣,在苏家门口的楼道里活像一只误闯居民楼的大号柠檬。路嚣被敲得从床上弹起来,开门时头发还是翘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你有病。"路嚣说。
"你才有病,"苏砚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赶紧吃,爬完山再吃就赶不上看日出了。"
油纸包里是两个芽菜肉包,外皮还温着,咬一口油顺着指缝往下淌。芽菜炒得干香,混着肉馅,咸鲜上头。苏砚自己手里端了一碗红油抄手,边走边吸溜,红油沾在嘴角也不擦,说话间像长了两撇小胡子。
两个人穿过老城区的早市。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全是人——卖菜的阿婆蹲在石板路边,竹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茶馆门口支起长条凳,老爷子们已经坐定,盖碗茶掀开盖子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川剧。空气里混着煤球炉的烟味、面条下锅的水汽、炸油条的热油香,一股脑往肺里钻。
苏砚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指东指西,像个移动的广告牌。
"那家,'宜宾抄手',我从小吃到大,皮比纸薄,馅里要放马蹄。那家对面,'周记肥肠粉',你下次来我带你吃,汤是骨汤熬的,肥肠处理得干净,一点腥气都没有。还有那边——"他筷子差点戳到一个路过阿婆的后脑勺,"——那家'王凉糕',比昨晚吃的还好,夏天绿豆沙口味的,你没吃到算你亏。"
路嚣默默跟着走,把包子吃完了,油纸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你每天早上都这么多话?"
"我每天早上都在想今天能把哪句话说废。"苏砚面不改色,"这叫语言环保。"
催科山不算高,但路陡。
台阶是几十年前修的,有些地方石面已经磨凹了,扶手的铁栏杆锈得斑驳。一月份的宜宾,山里头比城里冷好几度,竹叶上挂着露水,走一圈裤脚就湿了。
路嚣平时在实验室坐得多,爬到三分之一就开始喘。苏砚倒是精神得很,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做个鬼脸。
"路同学,你这体力不行啊。"苏砚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声音在山谷里弹回来,"以后沈墨——"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住。
路嚣抬头看他。
苏砚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挠挠头:"——以后你要是搞科研搞到秃头,可别赖我没提醒你锻炼身体。"
路嚣没说话,继续往上爬。
苏砚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操,差点说漏嘴。"
他当然知道路嚣和沈墨的事。不是路嚣告诉他的——是上次在实验室,路嚣对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屏幕上停着一张漫画截图,他路过时瞟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这个人抽象归抽象,看人倒是一向准。
爬到半山有个凉亭。路嚣撑着膝盖喘气,苏砚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歇会儿?"
"不用。"
"那就再走两步。"苏砚拍拍他肩膀,"上面有个地方,你一定得看看。"
山顶观景台
催科山顶有一个水泥砌的平台,三面无遮挡,正对着宜宾城的方向。天刚亮透,晨雾还没完全散,整个城市铺在脚下——岷江、金沙江从远山之间蜿蜒而来,在合江门那个位置拧成一股,变成宽阔的长江,继续往东流。三江像三条发光的绸带,把城市切成几块,桥上的车灯拖着红白色的线,江面有货船缓缓移动。
太阳从白塔山背后探出来,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跳出来。光泼在江面上,碎成亿万片金鳞。
路嚣站在栏杆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平时在实验室看数据、看模型、看屏幕上的像素,从来没想过自己待的城市,从这个角度看是这个样子。三江汇流不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是真的有水在流,真的有光在闪,真的有人在江边生活。
风很大。他的额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外套下摆被风灌得鼓鼓的。
苏砚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掏出来了,举着就在拍。
"你干嘛?"路嚣皱眉。
"别动。"苏砚眯着眼调角度,"你现在这个样子——头发乱、脸色白、眼神放空——特别像那种文艺片男主站在天台上准备跳下去。"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来了——"苏砚按了一下快门,"咔嚓。这张我要设成屏保。"
路嚣伸手要抢,苏砚手一缩,蹦到栏杆另一边去了。两个人在观景台上追了半圈,苏砚一边跑一边笑,笑到蹲在地上直咳嗽。
"行了行了,"苏砚摆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拍得真挺好的。"
路嚣半信半疑拿过手机。
屏幕上确实是他。晨雾还没散尽,背后是三江汇流的全景,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自己平时不太照镜子,此刻在别人的镜头里看见自己——眉眼还是沉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难过,是某种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的松动。
"你……"路嚣顿了一下,"删了。"
"不删。"苏砚把手机抢回来,揣进兜里,"这是艺术品。"
"你抽象病又犯了。"
"我抽象病一直没好过。"苏砚理直气壮。
两个人在山顶坐了很久。
苏砚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昨晚买的李庄白肉和燃面——没吃完,打包了。他又掏出两瓶凉糕,说早上从冰箱拿的,正好当甜品。
"你背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路嚣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掏。
"出门在外,吃最重要。"苏砚把凉糕递给他,红糖已经凝了一层壳,"你尝尝,我妈自己做的,比外面馆子的还甜。"
路嚣接过来,用塑料勺挖了一口。
确实甜。甜到发齁,但在山顶的风里,这股甜意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苏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砚嚼着白肉,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砚看他。
路嚣望着远处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说,"他声音很轻,"我这个样子,天天闷闷的,也不怎么说话。你跟我在一起不累吗?"
苏砚把筷子上的最后一片白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路嚣,你听好了。"他难得正经了三秒钟,"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脑子就不在地上长。别人觉得我疯疯癫癫,没个正形。你是第一个——"他指了指路嚣,"——你是第一个觉得我抽象,但还是愿意跟我一起走的人。"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
"所以别问我累不累。你闷你的,我闹我的,两不耽误。"
路嚣没说话。
苏砚看他不接话,又开始不正经了。
"而且说真的,"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回去帮我把那篇论文改了。我导师催了我三周了,我一个字没动。"
路嚣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翘,但苏砚看见了。他当场又掏出手机,"咔嚓"一声。
"这张更好。"苏砚满意地点头,"存了。以后你再板着脸,我就把这两张打印出来贴你实验室门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下山的路上,苏砚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路嚣跟在后面,脚步比上山时轻了一些。
他口袋里那张漫画截图,被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晨光下,截图里的像素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墨站在漫画分镜里,侧脸线条利落,目光似乎正看向画框外面。
路嚣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截图边缘。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截图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不再像昨晚那样攥得那么紧了。
山下早市的声音隐约传上来——茶馆里的川剧还在唱,卖菜阿婆在吆喝,远处合江门方向,有游船拉响了汽笛。
三江的水在脚下流着,不紧不慢。
苏砚在前面回头喊:"走快点!下去请你吃姜鸭面!"
路嚣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