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三江晚月 过完腊 ...
-
过完腊月,临近春节,路嚣跟着苏砚回了宜宾。
动车晃了大半天,傍晚才踩上这片城市的土地。岷江和金沙江在合江门撞在一起,江水颜色一黄一绿,搅成混沌的灰,浩浩荡荡朝着长江下游流过去 。江边的风又湿又冷,裹着江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像一块浸过水的布。
苏砚走在他身侧,这个人的气质很难讲清楚。看着活泼跳脱,思维总飘在半空中,像抓不住的一团影子,很多想法天马行空,旁人很难跟上他的节奏。他看见路嚣一出高铁站就垂着眼,整个人沉沉的,眉眼之间压着化不开的闷,胳膊肘直接撞了撞路嚣的肩膀。
“别耷拉一张脸出来旅游。人都到酒都了,心事能不能暂时收一收。”苏砚语调轻快,半开玩笑,语气里带着点损人的劲儿,“你天天闷在实验室耗着,沈墨又不会隔着维度被你算出来,脑子都快要锈死。”
路嚣没接话,目光望向远处江岸边层层叠叠的楼房。暮色落下来,两岸楼宇的灯光一盏盏亮开,白塔山的轮廓隔江静静卧在夜色里面 。他口袋里揣着那张已经磨得起毛的漫画截图,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边角。
苏砚熟门熟路领着他钻进老城区冠英古街旁边的小巷,青石板路面被常年来往行人踩得发亮,巷子两边老店挨在一起,烟火气一股一股往外涌。晚饭选了一家开了许多年的小馆子,木桌子擦得不算特别光亮,坐满本地人,说话的方言叽叽喳喳绕在耳边。
点了两碗燃面,红油亮亮的,碎米芽菜混着碾碎的花生碎铺在碱水面上,油香直往鼻子钻 。额外加两份李庄白肉,薄片大得近乎透明,蘸上调好的麻辣蘸水;又端上来两碗葡萄井凉糕,红糖浆浇得厚厚的,凉糕软糯,甜意压不住淡淡的石灰清味 。
苏砚扒拉一大口面,筷子敲着碗沿,眼神瞟路嚣。
“我给你想个招。”他挤挤眼睛,一副鬼点子很多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要不你找个江边高点,对着江水大声喊,把你心里那点念想全部吼出去。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的人,就能听见。”
路嚣捏着竹筷子,停顿几秒。
“没用。”
“没试怎么知道没用。”苏砚不依不饶,继续出着损招,“实在不行,我们买点纸钱,写几句话烧给那边。玩笑归玩笑,讲真,你不能把自己困死在念想里面。”
路嚣垂眸,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面条,红油沾在筷子尖。燃面入口麻辣,香气很足,可吃进嘴里,尝不出太多滋味。胃是填满了,心底那处空缺,一点都没有被抚平。
“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他低声说。
江风穿过巷子,卷起街边摊贩塑料布哗啦作响。隔壁桌本地人高声说笑,玻璃杯碰撞,茶水蒸腾起薄薄白雾。周遭热闹喧嚣,可热闹全部隔了一层薄膜,落不到路嚣身上。他仿佛站在人群缝隙里,身体在现实人间,心思却飘向另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苏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他这个人向来抽象,很少讲正经大道理,此刻也只是长长叹一口气,夹一筷子白肉丢进路嚣碗里。
“行吧,我不劝你大彻大悟。但人活着,总得吃饭走路看江水。总不能把全部的性命,押在触碰不到的人身上。”
吃完饭天色彻底沉透。两个人慢慢沿着江岸往合江门广场散步。江边不少散步的本地人,老人牵着小孩,情侣挨着栏杆看两江交汇的夜景,江面有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灯带拖出长长的光带。
夜风吹乱路嚣的额发。他靠在石栏杆上,低头望着滚滚流动的江水。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份不能言说的双向暗恋。沈墨隔着世界,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从来没有机会摊开。他们明明互相记挂,中间却横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他很清楚沈墨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这份认知,像细小的碎玻璃,时时刻刻扎在心口。
我连和他好好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都做不到。
这句话安安静静沉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苏砚站在一旁,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看这江水,年年岁岁不停往下流。多少人的执念丢进里面,最后还不是跟着水一起流走。”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补一句,“当然,如果你非要钻牛角尖,我也陪你。大不了明天带你去催科山,爬到山顶吹风,吹到你脑子清醒为止。”
催科山就在城市后方,爬上去能够完整俯瞰整座宜宾城,三江的全貌尽收眼底。
路嚣抬眼望向漆黑的远山轮廓,夜色重重叠叠压在山林上。
“明天去吧。”
晚风卷过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寒气。两岸万家灯火璀璨,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可他的心,依旧悬在隔着次元的那一个人身上。甜的是彼此暗藏的心意,涩的是永远难以逾越的鸿沟,刀子藏在每一次清醒的认知里。
远处游船鸣响一声低沉汽笛,声响漫过江面,消散在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