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能寐》作家夏至未至

7、拥抱 江砚抱了她

　　江砚抱了她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三次，又亮了三次。最后是沈知予先松开的，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低声说：“好了，再抱下去邻居要出来看了。”

　　江砚松开手，但没有立刻退开。他低下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再到嘴唇。沈知予被看得脸热，别过头去，往楼下走：“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了很多，不像来时那么沉了。

　　上了车，江砚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栋灰扑扑的老楼。沈知予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等着。她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那些情绪收拢起来。

　　“八十万，我会想办法。”江砚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再赌，我不会再管了。”

　　“你妈怎么办？”

　　“我会给她单独租个房子，搬出来住。我爸的事……我不管了。”

　　沈知予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很清晰，眉骨很高，下巴线条利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她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割裂一个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事。他做了决定，但做决定本身就已经很疼了。

　　“你想好了？”她问。

　　“嗯。”他发动了车子，驶离了那条窄巷。上了大路之后，他忽然说：“知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跟我来。”他顿了顿，“也谢谢你那些话。我其实……本来打算把钱打过来就走的。我不想见我爸，甚至不想见我妈。我觉得只要不见他们，我就能当那个家不存在。”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还是恨我爸。但我觉得，也许我可以跟我妈好好谈谈。她也不容易。”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她想起林秀芝那张蜡黄的脸，想起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样子。那个女人这辈子大概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嫁了个赌鬼，儿子又被拖累。她忽然觉得，江砚骨子里那种“一个人扛”的毛病，大概就是从她妈那里继承来的。

　　“你妈跟你一样。”她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江砚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市区已经快中午了。江砚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问她想不想吃面。沈知予点点头。两个人下车走进去，小面馆里人声嘈杂，热气腾腾的。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江砚帮她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点了碗雪菜肉丝面，又加了两份小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知予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江砚递了杯凉水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一口，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他嘴角明明翘着。

　　“你明明在笑。”

　　江砚放下筷子，看着她，眼里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松弛。不是酒会上那种端着的体面，也不是日料店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很自然的、放松的笑。像他以前一样，像很久以前那样。

　　“沈知予，”他叫她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像小孩。”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逗你。现在是真的觉得。”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江砚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都没急着下车。暖风开着，外面虽然冷，但车里很暖和。沈知予解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推。

　　“江砚。”她说。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关于你爸的事，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不替你操心。但我有个条件。”

　　江砚转过头看她：“什么条件？”

　　“以后有什么事，不能一个人扛。”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不管是什么事，你告诉我一声。哪怕你跟我说了我也帮不上忙，你也得说。你不能再把我关在外面了。”

　　江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你发誓。”

　　他笑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发誓。”

　　“你发誓。”

　　“我发誓。”他收起笑，认真地说，“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告诉你。不会再把你自己丢在外面。”

　　沈知予看着他的眼睛，确定他说的是真的，才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砚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沈知予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江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晚安。”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幕，闭上眼睛。原以为自己还会失眠，但意外的是，她的思绪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乱撞。脑子里很安静，像是一间被收拾过的屋子，东西都归了位，虽然旧，但整齐。她想起江砚在楼道里抱着她的那个瞬间，想起他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发誓”时候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

　　那一夜，她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睡了将近八个小时。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江砚发的：“早。”另一条是陈柚发的：“怎么样怎么样？昨天陪他回去，什么情况？”

　　沈知予先回了江砚一个“早”，然后给陈柚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把昨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江砚那个家，说到他爸，说到八十万，说到最后江砚在楼道里抱着她发抖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柚在那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原谅他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原谅。”沈知予抱着枕头靠在床头，想了想，“我就是觉得……我不想再一个人了。他也不想。我们俩都笨，都倔，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但昨天晚上我发现，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陈柚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别说了。你这话比什么情话都肉麻。”

　　“我没跟你说情话。”

　　“我知道。你是在跟自己说。”陈柚顿了顿，“知予，恭喜你。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你现在不失眠了。”

　　沈知予也笑了。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听着电话那头陈柚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踏实，可能是安心，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平平淡淡的开心。

　　挂了电话之后，她起床洗漱。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没有青黑，嘴唇是粉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擦嘴角。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江砚发来的：“中午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这次我选地方。你上次挑的日料太贵了。”

　　江砚秒回：“行。你选。”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笑脸。很老派的那种文字笑脸，冒号和右括号。沈知予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出了声。这个人，微信里存了那么多表情包都不用，非要打这种老掉牙的符号。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挑今天穿什么。阳光很好，冬天快要过去了。她觉得自己的春天大概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