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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抓紧 江砚是周日 ...

  •   江砚是周日早上来接她的。

      沈知予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他问。

      “睡了四个小时。”她实话实说,拉开车门坐进去。

      江砚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可以下车。我自己去就行。”

      沈知予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开车。”

      江砚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往城郊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高楼渐渐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驳,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单。沈知予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发紧。她想象过江砚长大的地方,但和眼前看到的还是不太一样。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和纸箱,墙角的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江砚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江砚。”沈知予轻声叫他。

      “嗯。”

      “我在呢。”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路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走吧。”他推开车门。

      楼道里很暗,灯是声控的,但亮了之后也只是一盏瓦数很低的黄灯泡,照得墙上的污渍像一幅旧地图。江砚走在前面,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沈知予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到了四楼,江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很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看见江砚的那一刻,嘴唇抖了抖,眼眶瞬间红了。

      “砚砚……”她伸出手,像是想拉他,又不敢。

      “妈。”江砚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林秀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抹了把脸,看见站在江砚身后的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侧身让开路:“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潮湿和烟味混在一起。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败,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听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看见江砚,干笑了一声:“回来了?”

      江砚没理他。

      沈知予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家。电视机是老式的大头机,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江砚还是少年模样,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她看了那个相框很久,忽然觉得心酸。那个笑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像是隔了一辈子。

      “坐吧。”林秀芝搬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椅面,递给沈知予。沈知予道了谢,坐下来。江砚没坐,站在客厅的窗前,背对着他们。

      “砚砚,”林秀芝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爸他……”

      “欠了多少?”江砚打断她。

      沙发上那个男人把烟掐灭了,嘟囔了一句:“八十万。”

      江砚转过身,看着他父亲。他的目光很冷,冷到沈知予都觉得脊背发凉。那种冷不是愤怒,是失望到极点之后的漠然。

      “上次是多少?”江砚问。

      江成国别过脸,没说话。

      “上次是八百万。”江砚替他回答,“你还了两年。我还了两年。这两年我一天都没睡好过。你现在又欠了八十万,你觉得我还得起?”

      “砚砚……”林秀芝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别说话。”江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上次还完债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林秀芝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说如果你再赌,我不会再管。我说如果你再碰那个东西,我就当没这个爸。”江砚看着江成国,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你听见了吗?”

      江成国没出声。

      “你听见了。”江砚说,“你只是不在乎。”

      沈知予坐在那里,听着江砚说这些话,手心里全是汗。她看见江砚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像是扛着整间屋子。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我不想你跟着我过那种日子”。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种日子,换谁都得跑。

      “砚砚,”林秀芝抹着眼泪,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恨你爸,我也恨。可他毕竟是你爸,外面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他的腿……”

      “那就打断。”江砚说。

      屋子里安静了。林秀芝瞪大了眼睛,江成国的脸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沈知予站了起来。

      “阿姨。”她走到林秀芝身边,声音很轻,“您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转头看向江砚。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雨磨了太久的石头,沉默而坚硬。可她知道这块石头底下是什么。她知道他说“那就打断”的时候,心里比谁都难受。

      “江砚。”她叫他。

      他抬眼看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她说,“你不打算管,你大老远跑回来干什么?”

      江砚没说话。

      “你恨他,是因为你放不下。”沈知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真不在乎了,你现在应该在家睡觉,而不是站在这里跟他吵。你回来,是因为你心里还是想管。只是你太累了,你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江砚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沈知予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江成国。他缩在那里,像个被戳破了气的皮球,灰扑扑的,没有半点当父亲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叔叔,我是江砚的朋友。我今天来,不是来帮您说话的,我是来帮江砚的。您欠的钱,他自己扛了两年才还清。他本来可以过得很好,但他把所有的钱都填进了这个家。他现在好不容易站起来了,您要是再拖他一次,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江成国低着头,没说话。

      “八十万不多。”沈知予说,“但如果您不改,八十万后面还会有八百万。到那时候,别说江砚,谁也救不了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小孩跑过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和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江砚走到沈知予身边,低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但眼神很坚定。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他遇到什么事想自己扛,她就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说“你跟我说啊,我帮你”。那时候他觉得她太天真,什么都不懂。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天真,她只是不怕。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知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掌心很烫,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走吧。”江砚说,声音低低的,“回家。”

      她没有问回哪个家。她只是点了点头,回握了他的手。

      出门的时候,林秀芝追到门口,塞了一个塑料袋给江砚,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包糕点。江砚接过来,低声说了句“妈,你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下楼。

      楼道里还是很暗,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江砚忽然停下来,把沈知予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整个人的重量像是忽然卸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呼吸有些重。

      沈知予被他抱着,没有挣开。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江砚。”她闷闷地说,“你把我衣服弄皱了。”

      他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声音闷闷的:“赔你。”

      “拿什么赔?”

      “什么都行。”

      沈知予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里有雪松和柑橘的味道,混着一点老旧楼道的潮湿气味。不好闻,但她不想松开。

      她忽然觉得,也许那场漫长的黑夜,真的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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