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坦诚 那晚沈知予 ...
-
那晚沈知予还是失眠了,但和以前确实不一样。
以前失眠是因为想不通,脑子里像有个死循环,一遍一遍播放那些冷漠的片段,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难受。可昨晚她躺在床上,想的全是江砚在雨里站着的样子。他肩膀湿透了,却把伞全给了她。他站在路灯下面,头发被雨打得贴在额头上,可看她的时候眼睛很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堵了两年的下水道忽然通了,水能流下去了,虽然还哗哗作响,但至少不积在那里发臭了。
她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才醒。手机上有条消息,江砚发的:“睡得好吗?”
她揉了揉眼睛,回了个:“还行。你呢?”
“不错。”
沈知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以前从来不说“不错”,他只会说“还行”或者“就那样”。现在他说“不错”,她不知道是该高兴他变得坦诚了,还是该难过他们之间连“还行”这种含糊的默契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一周,江砚每天都会发消息来。不多,有时候是早上问一句“今天冷,多穿点”,有时候是晚上问一句“吃了吗”。偶尔会发一张照片过来——办公室窗外的夕阳,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馆,一碗卖相很好的牛肉面。没有配文,就一张图。沈知予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回几个字,有时候干脆不回。但每次看到他发来的东西,她都会多看两眼。
周五那天,陈柚约她吃饭。两人在商场顶楼一家川菜馆坐下来,陈柚开门见山:“怎么样?他表现如何?”
“就那样。”沈知予夹了块水煮鱼,吹了吹上面的花椒。
“就那样是哪样?你倒是说清楚。”
“每天发消息,问吃了没睡了没。偶尔发张照片,也不说什么事。就……很日常。”
陈柚嚼着米饭,想了想:“这不是挺好吗?总比一上来就送花送包、天天堵你楼下的强。那种太虚了,不踏实。他这种叫润物细无声,懂不懂?”
沈知予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成情感专家了?”
“我一直都是。是你以前不听我的。”陈柚白了她一眼,“当初你跟他分手的时候我就说了,你俩根本没到那份上,就是沟通出了问题。你非要分手,哭了一年多,又不肯去找他问清楚。”
“那时候问了也没用。”沈知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要死。他要是不想说,你拿刀架着他也没用。”
“所以现在他主动说了,你倒是拿乔了?”
“我没拿乔。”沈知予抿了抿嘴,“我就是……怕。”
陈柚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沈知予的手背:“我知道你怕什么。怕再摔一次。但你自己也说了,他这两年没找别人,拼了命把债还清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这男人笨是笨了点,但心是真的。”
沈知予没说话。她想起江砚在日料店里说的那句“我每天都在后悔”,想起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粗糙的手,想起他站在雨里湿透的样子。
“再说吧。”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六下午,沈知予在家收拾屋子,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江砚,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请问是沈知予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林,是江砚的母亲。”
沈知予整个人僵住了。
她和江砚谈了三年恋爱,从来没见过他家里人。江砚很少提他父母的事,她只知道他爸做生意,他妈在家里。每次她说要不要见见家长,他都含糊其辞,说“再等等”。她以为是他不够认真,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那个家根本拿不出手。
“阿姨您好。”她稳住声音,“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知道你和砚砚以前谈过,也知道他当年对不起你。我不该来打扰你的,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砚砚他爸……又出事了。”
沈知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上周他又去赌了,输了不少,这次借的是高利贷。我拦不住他,砚砚也不接我电话。我知道他恨他爸,恨这个家,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爸被人砍死……”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沈小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你能不能帮我跟砚砚说一声?就一声。让他回来一趟,就一趟。他听你的,他只听你的。”
沈知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砚在日料店里说“还清了”三个字时的表情,轻描淡写的,像是翻过去了一页纸。可她现在才知道,那一页纸背后,还有新的债在等着他。那个家就像一个无底洞,填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难怪他不敢让她靠近。难怪他当年要把她推开。他自己都走不出去的黑洞,他怎么敢拉她进来?
“阿姨,”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会跟他说。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回去。”
“谢谢,谢谢你……”那边哭得更厉害了,“沈小姐,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砚砚配不上你。当年是我拖累了他,都是我的错……”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江砚吗?他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把债还清了,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就是把他往回拽。可如果不告诉他,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拿起手机,翻到江砚的对话框。他今天上午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杯咖啡放在办公桌上,旁边有一份文件。她没有回。
她打了几个字:“在忙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得厉害。过了不到半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江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她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她说什么了?”江砚的声音变了,沉下去,像是罩了一层霜。
“你爸又赌了,借了高利贷。她让你回去一趟。”
又是沉默。沈知予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而压抑。她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下颌绷紧,眉头皱在一起,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疲惫。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分手前那两个月,他几乎每天都是那个样子。
“江砚。”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快,“你别管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来处理。”
又是这句话。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别管”“我来处理”“跟你没关系”。三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江砚。”沈知予握着手机,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我就把电话挂了。”
那头愣了一下。
“你听着。”她说,“两年前你把我推开,就是因为你总觉得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不在乎,我现在根本不会跟你说这件事?”
江砚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他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了。
“我不替你做决定。”她说,“你回不回去,你自己选。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但你不能再说‘跟我没关系’这种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江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沈知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怎么还是这样。”
“哪样?”
“凶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别贫。你到底回不回去?”
江砚沉默了几秒。
“回去。”他说,“但你不用管,我自己……”
“我陪你去。”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沈知予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说完之后她没有后悔。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不打算收回去。
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断了。
“知予。”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我不用。”她说,“但我愿意。”
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沈知予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江砚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两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不多,但够她看清前面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