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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松驰 门铃响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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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沈知予正在涂护手霜。
她手一抖,挤多了,白色的膏体糊在手背上,黏糊糊的。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两下,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去开门。
江砚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利落的领口。比起昨晚酒会上的正式,今晚的他松弛了很多,头发也没梳得那么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散着,像是风刚吹过。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路过那家店,顺便买的。”
沈知予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家老字号甜品铺的袋子。那家店在城西,离她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根本不顺路。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出来。
以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有次她随口说想吃,第二天江砚就跑了半个城给她买回来,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她问他怎么不嫌麻烦,他说:“你爱吃就不麻烦。”
“你……”她抬起头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多想。”江砚把手插回大衣口袋,“就是刚好路过。”
沈知予没有戳穿他。她把桂花糕放在玄关柜上,拿起包,换鞋,出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谁也没说话。电梯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镜面墙壁映出他们两个的倒影。她看见自己微微低着头,他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假装没看见。
江砚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低调沉稳,和他现在的气质很配。他快步走过去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搭在车门框上,等她坐进去才轻轻合上。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她坐进车里的时候,鼻尖一酸。
以前他也是这样。每次上车都先替她开门,手挡在门框上怕她撞到头。她那时候还笑他“跟演电影似的”,他就捏她的脸,说“你是女主角,当然要有排面”。
车里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副驾驶的座椅被调过,像是经常有人坐。沈知予看了一眼那个座椅,又移开视线。她没问,觉得没资格问。
江砚发动车子,驶入车流。他没说去哪儿,她也没问。两个人沉默着,车里只有暖风机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转向灯声音。
最后是沈知予先开口的:“你这两年,在深圳?”
“嗯。”
“做什么?”
“一开始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市场,后来自己出来干了。”
“辛苦吗?”
江砚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说呢。”
沈知予没接话。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霓虹的光一道一道划过玻璃,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想象了一下他在深圳的样子——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白天上班,晚上跑业务,还要应付那些追债的人。那种日子,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那笔债,”她轻声问,“怎么还上的?”
“公司做起来了,去年B端客户签了几个大的,把利润填进去,年底就清了。”他说得很简略,像是在概括一份工作报告。
“那你自己呢?”她转过头看他,“这两年,你身边……”
她没说完。她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别人。但这个问题太像吃醋了,她问不出口。
江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笑,也没有回避,只是很平静地说:“没有。”
沈知予把脸转向车窗,心跳又快了几拍。
餐厅是家日料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精致。老板显然认识江砚,笑着招呼他坐到靠窗的位置。点完菜之后,江砚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然后给沈知予倒了杯茶。
“你以前不吃日料。”她说。
“你不吃生食,但这里的熟食做得不错。蟹肉蒸蛋很好吃,你会喜欢。”
沈知予握着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像这两年只是一场很长的梦。可下一秒她看见他右手虎口处的一道疤,很浅,但确实存在。以前没有的。她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没问。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江砚给她夹了一块烤鳗鱼,她下意识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吃了,没说话。
“你气色不太好。”江砚说,“是不是没睡好?”
“昨晚失眠了。”她实话实说。
江砚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你昨晚已经道过歉了。”
“昨晚是为当年的事。现在是为这两年。”他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熬这么久。”
沈知予也放下筷子,看着他:“江砚,你知不知道我最难熬的是什么?”
他摇头。
“我最难熬的,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开始发红,“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你遇到了别人。我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件小事都拿出来反复咀嚼。那种感觉,比失恋本身还要折磨人。”
江砚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
“你明明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告诉我真相,”她继续说,“哪怕发条短信说‘我有事,等我’,我都会等。可你选了最残忍的一种,你让我觉得我被抛弃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把你留下来。”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几乎让她无处躲藏,“这两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说那句话,如果我把你拉回来,告诉你实话,我们现在会怎样。可我不敢。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怕你有一天后悔选了我。”
沈知予看着他,忽然想起分手前的那几天。他那时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压抑的、隐忍的、把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咽的。她当时以为那是冷漠。现在她才看懂,那是他在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崩溃。
“江砚。”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怕那些?”
他愣住了。
“也许我宁愿和你一起扛,也不愿意被你推开。”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可你让我一个人扛了两年。那种滋味,比跟你一起扛八百万还难受。”
江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指腹粗粝,带着薄茧。她没有抽回手。
“是我错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知予,是我错了。”
沈知予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那只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的手了。她想起那道疤,想起他在深圳的两年,想起他说的“不辛苦”。
“我还没原谅你。”她抽回手,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在抖。
“我知道。”
“但我也没说不原谅。”她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时间。”
江砚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
沈知予笑了一下,带着泪,但嘴角确实弯了弯:“你等了两年了,不差这几天吧?”
江砚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冰面下封了很久的河,终于透出了第一缕春水。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餐厅打烊,老板笑着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再来壶茶。江砚看了看沈知予,她摇摇头,站起身。他替她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递到她手里。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那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江砚撑开一把伞,举到她头顶。伞面偏向她这边,他的左肩很快就湿了。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但江砚感觉到了。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送她到楼下的时候,江砚没有上楼。他把伞递给她,自己站在雨里。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沈知予接过伞,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看着她。
“你也早点回去。”她说。
“嗯。”
她转身推开单元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很轻:“江砚。”
“嗯?”
“今晚……我可能还是会失眠。”她顿了顿,“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完她快步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合上。
江砚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年了。他终于觉得,那些漫漫长夜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