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纠缠 走廊尽头的 ...

  •   走廊尽头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江砚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沈知予用了整整三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直起身,手指不动声色地松开了酒杯,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面对客户时的姿态,熟练得像穿了一层铠甲。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在辨认什么。她的妆容很淡,但口红是正红色,衬得整个人锋利又疏离。这和两年前的她不太一样。那时候的她喜欢笑,喜欢挽着他的胳膊撒娇,喜欢在冬天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

      “上个月。”他终于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回来处理一些事情。”

      “嗯。”她点点头,像是听到一个普通同事的近况,“那挺好的。”

      然后就是沉默。

      走廊里有人在远处走动,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空气里浮动着宴会厅飘来的香水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甜腻得有些发闷。沈知予觉得呼吸困难。

      “你……”江砚上前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拉住。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手指在杯脚上摩挲了一下,“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沈知予甚至配合地笑了一下,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她太擅长这个了。和客户说“挺好的”,和同事说“挺好的”,和关心她的朋友说“挺好的”。这三个字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谁也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江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不信,又像是心疼,但都藏得很深,深到她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那就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沈知予受不了了。她握紧手包,迈开步子往宴会厅方向走,经过他身边时加快了速度,像是怕被什么绊住。江砚没有拦她,但在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和柑橘,还是那款香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江砚开了口:“知予。”

      她停住了。背对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当年的那些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低沉而郑重,“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沈知予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说:“不用了。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江砚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窗边,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是清晰的——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是她从前最熟悉、也最害怕的那种认真。

      “你说不用解释,是因为你觉得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江砚看着她,“可如果我说,当年推开你,是因为我爸欠了八百万的赌债,那些人找到了公司,威胁要闹到你上班的地方去呢?”

      沈知予愣住了。

      “如果我说,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外面跑,到处凑钱,凌晨三点还在打电话求人,我害怕他们找到你,害怕他们伤害你,所以只能让你觉得我变了心,只能把你推开呢?”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知予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只是当时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我不想你跟着我过那种日子呢?”

      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沈知予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江砚,觉得他忽然变得很陌生——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神情。没有哀求,没有期盼,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他只是陈述,像是在说:事实就是这样,我告诉你,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哑了。

      “告诉你什么?”江砚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告诉你我爸是个赌鬼?告诉你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告诉你我连给你买个生日礼物的钱都得东拼西凑?沈知予,你那时候刚升职,每天开开心心的,我怎么忍心……”

      他没有说下去。

      沈知予看着他,忽然想起分手前的那两个月。他忽然开始频繁地出差,电话总是占线,约好吃饭又临时取消。她问他怎么了,他永远说“没事”。她逼问得紧了,他就沉默。那种沉默像一面墙,任凭她怎么敲打都毫无回应。

      她以为那是冷淡。她以为是厌倦。她以为是他先放开了手。

      原来他一直在扛着。一个人。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轻,“那些债……”

      “还清了。”江砚说,“去年年底。所以我现在回来了。”

      沈知予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墨绿色的裙摆垂下来,遮住了鞋面。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吗?有的。两年的失眠,两年的自我怀疑,两年觉得自己被抛弃的委屈,这些都真实存在。可心疼也是真的。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心疼他瘦了那么多,心疼他刚才说“我怎么忍心”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

      “江砚。”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哭,“你当年觉得,把我推开是对我最好的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扛?你觉得你在保护我,可你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声。”

      江砚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受不了那些。”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我会嫌你穷、嫌你麻烦、嫌你那个家是个拖累,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你觉得你了解我,你觉得你是在为我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说完这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两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像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汹涌地往外涌。她知道自己失态了,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知道不该和一个已经分手两年的人计较这些。可她忍不住。

      江砚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和柑橘的味道,近到她的心跳快得让她觉得丢脸。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错了。”

      沈知予看着他。

      “我以为那是保护你,但其实是我胆小。”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坦白一桩陈年旧事,“我不敢赌,不敢赌你会不会嫌弃我,不敢赌你会不会跟着我受苦。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让你有一天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后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描摹什么。

      “这两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说,“我想你。想给你打电话,想去找你,想告诉你所有事。但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我把所有麻烦都处理干净,等我配得上你的时候,再来找你。”

      沈知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别过头,用指腹飞快地抹掉,不想让他看见。但江砚看见了。他没有伸手替她擦,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决定。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是宴会厅的服务生,端着空了的托盘匆匆走过,好奇地瞟了他们一眼。沈知予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有些事不是一场对话就能解决的,有些伤也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愈合的。

      但至少,她知道了。知道了那场分手不是她的错,知道了这两年的失眠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这个认知让她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像是终于透进来一丝光。

      “我先回去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改天……再说吧。”

      江砚点了点头,没有拦她。

      沈知予转身往宴会厅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留下一句话:“江砚,我今晚还是会失眠的。”

      说完她走了。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他靠在窗台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在说:我还是放不下你。但她也在说:我还没准备好原谅你。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两年没有拨出过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慢慢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我知道。”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窗台上那杯已经温了的香槟,一饮而尽。

      宴会厅里传来乐队演奏的声音,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他听着旋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沈知予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旁边一家小咖啡馆,那天放的也是这首曲子。

      他闭上眼睛。

      今晚,他大概也会失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