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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晓 今日天晓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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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晓破雾,金乌初升,熹光漫过九重宮檐,将整座皇城映衬得庄严肃冷。
坤仪宫内,晨香袅袅,静的不闻余响。
沈砚舒醒的极早,一夜皆是浅寐辗转。
自那夜宴已相去数日,而近日来,沈砚舒每每在脑海中回顾起那道青黑朝影,那惊鸿一瞥,那双沉冷眼底藏着的孤执,便不由得联系起七年前葬身瀚北的少年萧允瑜,如是千丝万缕搅得她心绪难宁,终无安眠。
五年深宫淬炼,她早已是端稳方寸、喜怒不形的中宫皇后。
若云捧着梳洗器物轻步入内,见她眸底隐倦,低声起禀:“娘娘,听闻今日早朝不一般。吏部新晋侍郎官昨夜连夜封账,今日要当庭彻奏历年积弊,朝中老臣昨夜便已纷纷互通声气。”
沈砚舒执玉梳的指尖微顿,神色淡静:“倒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陆临珩入局朝堂,锋芒太锐,本就是奔着掀局而来,恐怕不会那般顺遂。
“可有听闻柳太师今日入列听朝与否?”
“......想必自是要入列的,柳太师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听闻近日来已缓解许多,朝堂权重大半系于太师一身,如今之事早就传到太师府去了。事关如此多沉疴旧案,故今日奴婢猜测他必会现身朝堂。”
沈砚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说到当朝太傅太师,柳嵩年,乃三朝元老,台衡重臣。
此人深耕朝野数十载,门生遍布六部,旧党勋贵皆以他马首是瞻。先帝托孤,今上倚重,朝堂之中,无人权重能及。
顾景渊对他极为信赖,亦极为提防。
而她与柳太师,更是素来面和心不和。
柳氏一脉属老牌勋贵旧党,根深蒂固,最厌清流、最忌后宫有势,暗中屡次掣肘坤仪宫,隐为中宫最大的朝堂对立方。平时朝堂议事,他从不直面针锋,却总能在关键处顺水推舟,削她声势、阻她布局。
而当初她入主中宫之时,还尚且年轻,未曾想当年那位同样尚且年轻的皇帝,赋予她可入朝听政的权力,是缘何如此。
顾景渊也逐步变得对周边每个人都充满了猜疑与提防,而当下的局面正是他喜闻乐见的。
沈砚舒经过这些年的打磨,也逐渐开始拿捏分寸,以免朝中那些声音传来,亦说中宫干政过多,于是听政一事便变为偶尔为之,若顾景渊朝后与她商议,她再进行建议。如此在那些老臣口中她不仅是清贵文官世家之后,又守得中宫本分,是帝后情深的典范。
而此刻沈砚舒垂眸思忖:今日吏部一案,动的是旧党根本,柳嵩年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敛尽眸底情绪,端正衣冠,月白翟衣加身,端宁肃穆,无半分私人情态。
“备驾,上朝。”
......
辰时正点,太和殿大朝。
天光朗朗,殿内玉阶生辉,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厢,玉带叮当,衣袂整肃,满堂凛然朝气。
御座之上,顾景渊玄色衮冕加身,龙章凤姿,威仪深重。眼底平静无波,他俯瞰满朝文武,看似从容,实则将殿中人心百态尽数收于眼底。
沈砚舒端坐东侧皇后位,垂眸静默,端庄自持。不争、不语、不窥、不私,只做朝堂最安稳的旁观者。
百官前列,最醒目便是太师柳嵩年。
老者年近六旬,鬓染微霜,一身紫蟒潮服,气度沉凝端方。立于百官之首,身姿稳健,目光沉稳,自带三朝台辅的厚重威压。
他素来持重少言,不轻易站队,每一次开口,皆是定调朝堂的关键。
殿内肃静片刻,内侍清亮唱诺穿透满堂——
“吏部侍郎,陆临珩——出班奏事!”
青黑身影自文官队列稳步踏出。
他步履稳而不疾,无半分新锐浮躁。双手厚厚一册账籍卷宗,一步步踏上丹陛,俯首叩拜,声线清冷铿锵,字字落定:
“臣陆临珩,奉旨核勘吏部历年钱粮旧账。经查,近五年来,地方虚报空饷、库银挪移、官吏层层贪墨,积弊累累,桩桩有据,册册可查,牵连大小官员百有余名。旧弊不除,国库虚耗,民生受损,恳请陛下——从严彻查,尽数追责,肃清吏治,正本清源!”
一卷账册呈上御案,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话音落时,殿内骤然一寂。
下一瞬,老陈列队哗然震动。
数名老牌官员接连出列跪地,声声恳切:“陛下!历年积弊乃是沿袭旧习,非一朝之罪!陆侍郎初掌吏部,行事过于峻酷,一概深究,势必株连甚广,动摇朝堂根本!恳请陛下暂缓清查!”
一时间呼声叠起,此起彼伏,满殿汹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百官之首的柳太师。
众人静待他定调。
柳嵩年缓缓抬眸,目光平和,神色端正,出列躬身,语气老成持重,字字公允,却字字偏向旧局:
“陛下。老臣以为,诸位臣工所言非虚。”
他身为太师,位极人臣,一开口便压下满堂嘈杂。
“朝堂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数代沿袭的旧制积弊,牵连朝野盘根错节,若一朝雷霆清算,穷追到底,必会人心惶惶、朝局动荡。”
“陆侍郎忠心可嘉,但行事过急。依老臣之见,旧弊应当从轻缓查,不必深究过往。”
顾景渊听毕目光微转,看向身侧的沈砚舒:“皇后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到中宫身上。
沈砚舒缓缓开口,语气温和,立场却极其清晰。
“陛下,臣妾以为,贪腐该查,陋习该改,陆侍郎没有错。但积年旧账牵连太多,若一网打尽,则朝堂必乱。对于真正作恶的首恶,当严惩不贷;底下沉年旧弊,可以慢慢梳理。既肃清风气,也可保全朝安稳。”
这也是沈砚舒一贯以来的行事方法——稳中求进,不激进、不纵容,从中调和。
没成想,陆临珩面对满殿反对和两大高位制衡,没有任何退让。他再次开口,声音清亮、态度坚决,却并不冲动:“陛下,臣并非想要株连百官、搅动朝局。只是纵观历史,关于朝堂弊病,全是一次次‘暂缓’拖出来的。年年不查,岁岁姑息,才养出今日的贪腐成风。臣不求无故牵连旁人,只求查到一案、做实一案、办掉首恶、追透根源。该稳的是江山,不该稳的是贪官旧弊。“
想必这位新晋的陆侍郎在此时朝堂的老臣眼中,是个年轻气盛、又臭又硬的石头,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看似普通的钱粮烂账,底下连着当年萧家、沈家被构陷的旧线索。
他必须亲手撕开这道口子。
柳嵩年脸色微沉。
他越发看出来,这个陆林珩,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是旧党最大的隐患。
顾景渊静静看了半晌,终于落旨定夺。
帝王心思,永远是制衡。
他缓缓开口:
“首恶严查,绝不姑息。余下旧账,分级核查、循序整顿。就按此办理。”
表面看,柳嵩年保住了大部分下属,旧党亦没有被连根拔起,沈砚舒稳住了朝局,没有引发动荡。所有人都觉得——陆临珩输了,他的严查之议被折中驳回,锐气受挫。
可只有陆临珩自己清楚。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性清洗满朝文武,他要的是合法深挖旧账、溯源查根的权限。
陛下这句“首恶严查、循序整顿”,等于给了他无限深挖旧案的正当名义。
他当庭躬身领旨,态度恭顺,毫无半分赌气不甘:“臣遵旨。订蛋糕秉公办事,逐查到底。”
......
圣裁落定,朝议看似落幕。
百官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只当这场风波已经翻篇。
一些官员口里议论着:“他陆临珩想来个全盘清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个愣头青,看那被陛下、皇后和太师大人压住,最后落得个妥协的样子......”
“到底还是太年轻啊,不懂这朝堂规矩......”
柳嵩年表面躬身领旨,神色平和恭敬,心里却半点没放松。
退朝那一刻,他苍老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
他太懂朝堂规则。
陛下所谓“首恶严查、余者缓查”,看着折中,实则是给了陆临珩一把刀。而只要这人不死心、继续深挖,迟早会挖到他柳家门生的身上。
走出大殿的片刻,柳嵩年不动声色,只对身侧随行的亲信低声吩咐了一句:
“稳住底下人,旧账封口,死账封存。”
既然明面上拦不住彻查,那就暗地里把所有脏水,全部推给几个无权无势的底层官吏。
旧党几十年来屹立不倒,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
百官散尽,太和殿空旷下来。
沈砚舒并未立刻回宫,立在殿外廊下吹风,静静看着下方动向。
她不用想,都能猜到柳嵩年接下来的动作。几十年旧弊,哪一次清查,不是底层顶罪、高层无事?
她心底沉沉的。
柳嵩年和旧党,是她朝堂上最大的暗敌。
她想稳局,想慢慢洗白当年沈家污名、想保流放南疆的兄长平安。
可旧党一日不倒,她和沈家,就永远压在最底层。
陆临珩,是如今朝堂唯一敢动旧党、也有能力动旧党的人。
可偏偏,这个人太锋利、太决绝。
他动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整个朝堂的根基。
她正沉思间,身后脚步声轻至。
陆临珩并未立刻离宫,独自折返回来,立于廊下一侧。
晨光落在他青黑官服上,神色清淡,看不出输赢喜怒。
沈砚舒侧身看他,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极淡:
“你今日朝堂相争,看似得了严查首恶的权限,实则把满朝勋贵、柳太师一脉、全彻底得罪了。”
她是善意提点,也是试探。
陆临珩垂眸,语气平静坦荡:
“娘娘应该看得出来,臣今日要的,不是一时的输赢。”
沈砚舒眸光微凝。
陆临珩微微抬眼,眯缝起来:
“娘娘确实想知吗?”
“臣只能说,一切所观之景皆为虚妄......而如今臣已获查案职权,便是最好的结果。得罪也好,不得罪也罢,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沈砚舒思忖着他的话,忽而心中一惊。
此人今日朝堂中的刚烈,均为达成目的而演的一场戏,一切都是在伪装!他若不同个愣头青般执着,便无法获得陛下的折中,获得这柄查案的利刃。
她终于彻底看懂了。
陆临珩在暗中瞟了她一眼,便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冷淡,从容不迫。
而接下来三日,一场巨大的朝堂暗流,彻底开始汹涌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