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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霾 太和殿的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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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朝议落槌之后,皇城看似归于一片安稳平和。
帝王一句折中圣裁,平息了殿中所有对峙与争论。柳嵩年的老成持重、沈砚舒的稳中求治、陆临珩的秉公肃弊,仿佛都被妥善安放、各得其所。百官躬身退朝时,心底皆是同一番定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吏部清账风波,终究还是被朝堂积年的规矩与制衡稳稳压住。
新锐再锐,终究拗不过根深蒂固的朝局。
天光渐收,暮色沉沉压落皇城,朱墙高耸,掩去了殿外褪去的人潮,也掩住了朝野之间悄然翻涌的暗潮。白日里看似尘埃落定的吏治一案,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刚刚迎来最凶险、最无声的拉锯。
太师府,入夜灯火不息。
整座府邸静谧肃穆,无半分喧嚣,可内里书房紧闭,肃冷的气息压的人不敢高声喘息。柳嵩年屏退了所有婢仆护卫,偌大书房只留两人近身听令,一位是他安插在吏部多年、最为清醒的郎中张怀礼,另一位是常年替他处置暗处事宜、心思缜密的贴身幕客。
烛火摇曳,映着柳嵩年鬓边浅浅霜色,他端坐主位,眉眼平和,一派三朝元老的持重温雅,可眼底深处,是沉浸数十年的老辣阴翳。
张怀礼立在下首,面色难掩焦灼,低声扣禀:“太师,今日朝局实在凶险。陆临珩此人看似年轻新进、不懂圆滑,可手段凌厉、执念极深。他手中那套勘对账册详实周密,条条有据,若真任由他逐层深挖,迟早会摸到咱们一脉多年埋下的手脚。五年之内数笔库银挪移、空饷虚报,桩桩都经不起细查。”
幕客亦低声附和:“大人,此子锋芒太盛,且无党无派,最难拿捏。今日圣裁看似折中,实则给了他继续溯源彻查的权限,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柳嵩年指尖轻叩檀木案面,节奏缓慢,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势。
他静静听着二人所言,半晌才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字字稳妥,却句句藏杀:
“老夫立于朝堂三朝,见过无数新锐崛起。年少之人,大多急于立名、急于立功、急于证明自身价值。陆临珩也逃不过这一点。”
“他想要肃清吏治的清名,那老夫便给他这份清名。朝堂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牵连万千,又岂是他一人一朝一夕便能肃清的?”
张怀礼一愣:“太师的意思是......放任他查?”
“不是放任,是引导。”柳嵩年抬眸,眸光清冷,“他要办案、要人头、要政绩,便给他最轻便、最无碍的人头。”
幕客瞬间会意:“大人是想......择底层小吏顶罪?”
“正是如此。”
柳嵩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置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挑三名职级最低、无家世、无靠山、宗族单薄、无人会为其出头的底层吏员。你亲自登门传话:主动认罪,包揽所有账目疏漏、贪墨小过,柳府便保他们家人衣食无忧,保其子弟日后科考举荐、差事着落,半生安稳。”
“但倘若冥顽不灵,执意攀扯——”
“那便不必老夫动手,朝野律法森严,层层追责下来,满门牵连,无人可救。”
恩威并施,软硬相逼。
这是柳嵩年在朝堂沉浮半生,最惯用、也最稳妥的手段。用最卑微之人的性命,保全上层勋贵的根基,平息一场即将燎原的风波。
张怀礼立刻躬身领命:“属下今夜即刻督办,连夜传话,务必让三人口径统一、认罪顺遂,绝不出半点纰漏。”
“不止如此。”
柳嵩年再度开口,补下最关键的一步棋,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吏部五年以上旧账,多有疑点,多有暗线。今夜尽数整理归类,以虫蛀受潮、年久残缺为由,全数封存暗库,对外公示不可复核、不可查阅。新账可查,活人可办,旧账残迹、陈年暗线,一丝一毫,都不许他碰。“
由此,今夜的太师府,已然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稳稳罩住了陆临珩接下来所有的查案路径。
二人领命,即刻悄然退下,分头行事。
夜色渐深,京城街巷寂静无声。
吏部一众依附旧党的官员连夜联动,封账的封账,串供的串供,造势的造势。短短一夜,所有曾经外露的破绽、漏洞、痕迹,尽数被悄无声息抹平。
而深宫之内,坤仪宫烛火,亦是彻夜未熄。
沈砚舒静坐窗前,一袭素色宫衫,褪去了白日朝会的庄素威仪,眉眼沉静如水。她入宫五载,稳居中宫,早已深谙朝堂生存之道——不争、不躁、不涉险、不越界,永远站在最稳妥的位置,静观风云变幻。
可平静如她,却不是那愚钝的伴随者,更加不是全然被动的旁观者。
五年深宫沉浮,她早已悄悄织就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干净隐秘的讯息网。这网没有触碰朝政核心,更没结交外朝权臣,亦不沾染党派纷争,她只是靠着旧日沈家闲散的旧部、宫内外层层细碎人脉,安静窥看朝野动向。
正当她轻拨灯芯之时,若云轻手轻脚步入内殿,躬身垂首,将连夜打探到的消息一一低声回禀:
“娘娘,太师府彻夜未歇。吏部张郎中入夜后两度私出府邸,分别去往三名官员家中,行踪极为隐秘。另外吏部库房派人连夜值守,不知在做何见不得光的举动。”
沈砚舒眼底微沉:她早已料到柳太师会出手。
这位三朝太师,最擅长的从不是朝堂争辩、明面博弈,而是暗处斡旋、温柔封口、借力打力。白日在太和殿上,他甘居弱势、顺从圣裁,摆出老成包容的姿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妥协退让。
若云轻声迟疑:“娘娘,眼下陆侍郎已然落入被动,若无人提点,此案恐怕真的会被草草定性,您是否需要......暗中递一句提点?”
“不可。”
沈砚舒语声清淡,却无比笃定。
“我居中宫,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后宫干政、私通外臣,是朝野最大的忌讳。柳嵩年本就与我暗中对峙,时刻伺机抓我把柄,我一旦有半分逾矩,便是自落陷阱,不仅救不了局,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我沈家旧人。”
短暂沉默后,沈砚舒抬眸,轻声吩咐:
“你即刻联络宫外眼线,继续盯住吏部动向,暗中观察异动,切莫暴露。”
“是。”若云应声退下。
烛火摇曳,映着沈砚舒沉静的眉眼。
其实她心底约莫能猜到个七八,柳嵩年在堵死一切道路,就在今夜。
换做寻常朝臣,走到这一步,可能会面临无力回天,顺势收局,草草结案以保全自身。
陆临珩,你又将如何呢。
沈砚舒于他,始终站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里静观。一边看他困在柳嵩年布下的死局之中苦苦破局,一边在心底反复对比故人的影子,默默验证那个萦绕心头的猜想。旧日的情谊与蒙难的伤痛还残留在心底,看见他孤身涉险,难免生出一丝恻隐。可她死死压下这份心绪,不敢靠近,亦不敢轻易下定论。
倘若他真就是萧允瑜,那这一场查账,又岂会只是一次简单的吏治风波?
她安稳的复仇棋局里,亦不能有任何的动荡。
而此时,城南处一处僻静的私宅,是陆临珩好友谢桢悄悄置下的小院,平日里少有人登门。
陆临珩端坐案前,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凛然锋芒,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七年瀚北流放,风雪淬骨,落下了一身难愈的旧疾。纵然军功赫赫,一身强劲的功夫也依然难抵旧伤隐患。每到夜深天寒,周身静脉便泛着细密的冷痛,寻常人难以隐忍。他向来习惯硬抗,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孱弱。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夜风,伴随着一道散漫轻佻的嗓音,打破了满室沉寂。
“整个京城的官都睡了,就你陆侍郎还在这儿烛火焚身,是打算把自己熬死,好让柳嵩年那群人高枕无忧?”
来人正是谢桢。
一身常服松松散散,身姿俊朗,眉眼带笑,看着半点没有为官的拘谨,散漫通透,自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烟火气。
他是朝中最特殊的年轻官员,闲散清流,不党不附,整日看似摸鱼混职、插科打诨,是朝堂公认的“快活闲人”。
可只有陆临珩知道,这人是他七年来唯一的挚友,唯一知晓他所有秘密的人。
知晓他假死脱身、知晓他是蒙冤覆灭的萧允瑜、知晓他一身风雪旧疾、知晓他蛰伏归来,步步维艰。
谢桢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头夜风,收敛了脸上笑意,快步走到案前,看着满桌堆叠的杂乱卷宗,忍不住低声吐槽:
“我刚从吏部库房那边绕回来,看得明明白白。柳嵩年这老狐狸下手是真快,你猜怎么着?他今夜连夜封账、串供、安抚家属,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把所有明面证据都给你堵了个干干净净。他专门找了三个底层小吏,已经统一口径,自愿顶下所有罪责,人家家属今夜已经被接入柳府‘照料’,恩威并施,拿捏得死死的。”
“你现在明审是审不出破绽,明查也查不出旧账,换别人,估计明天就打包结案,认栽退让了。”
陆临珩未曾抬头,语声清淡:
“......所以呢,你还查到了什么?”
谢桢天性活络,此时端起一碗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便继续道:
“我借着协同核查的名分,在吏房来回周旋了一番,但我也不敢久留,只是趁旁人不备,默默记下了几本关键账册的编号,悄悄誊录了几处银钱入账的日期。原版底册看管极严,根本没法直接带出衙署,只能一点点攒下零散线索。”
陆临珩垂眸看着纸上零碎的记录,良久缓缓开口,声音稳而清晰:“柳嵩年以为搅乱账册就能困住我们,可钱粮调拨,从来不是只靠吏部底册。银两下发、采买耗材、漕运转运,每一笔都在其他衙门留有联单、回执。账册可以调换次序、另行伪造,跨衙门留存的凭证,不可能一一尽数抹除。”
他稍稍顿住,胸口泛起一阵熟悉的闷涩,稍作调息便恢复如常,继续吩咐:“你往后照旧去吏部值守,面上不必刻意和张怀礼等人针锋相对,装作安分配合整理卷宗即可。暗中盯着那三名小吏的动向,不能让他们在仓促之间贸然画押认供。一旦他们被单独提去录供,立刻设法传信给我。”
“放心!”谢桢应下,又打量他一眼,随口打趣一句,“虽说你一身本事,可旧伤到底是隐患,别硬熬。吏部那边有我盯着,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立马过来知会于你。柳嵩年只提防你亲自入吏部查账,万万想不到我们把研判的据点安在这小院。”
陆临珩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账目碎片上:“越是他们急于移账封口,越说明这笔亏空背后牵扯更深,容不得松懈。你在外周旋谨慎些,柳嵩年疑心很重,切莫露出破绽。”
夜色越沉,吏部衙署之内木箱起落、人语低低不绝;城南小院的灯火,同样一夜未熄。两股暗流隔着偌大京城遥遥对峙,这一切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