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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少年回来了 这已经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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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知是沈砚舒第多少次梦魇至如此内容了。
梦中的她彼时约莫是个十四五岁的样子,总是像一只活跃的前堂燕子般,环绕在父亲和兄长身边。
父兄对她百般宠爱,她也不同那寻常女子一般,局限于女戒闺训,偏爱前朝史书、名臣奏疏和治世策论。兄长得空了,便将先生授予的内容与其讲上一番,小姑娘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而在当时,还有一位姓萧的哥哥,也是经常来家中做客的,与他们一起讨论这些有趣之事。
三位年轻人还经常一起去街上游玩,欢乐。
而这位萧哥哥,又与自家哥哥还是有许多不同。
他们经常在园林亭中,一同批注策论,讨论吏治利弊。这位哥哥长得清朗俊秀,人也温润如玉,二人每每讨论到急处,萧哥哥就慢下来,温柔地向她笑笑,又或变出一些点心,总能让这份时光变得悠闲而珍贵。
久而久之,二人内心中的某种情愫便是变了。
沈砚舒最喜在夏夜时分观星,她喜欢辨认星象,常说星象有序,朝堂也当如此。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和萧哥哥并肩坐在一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般勇气。
眼睛看着星星,心里却如同小鹿乱撞般砰砰直跳,连呼吸声都变得紧张。
可是那广袤的星空,那如耀石般闪烁的群星,仿佛一抔清凉的水,灌入沈砚舒的内心。
没有再好的时刻了,没有再好的时刻了吧。
再然后,顷刻之间,天也开始晃动,地也开始摇动......
大地开始崩裂,一切都像要被震碎般。
先是父亲,忽然被崩裂的大地吸走,在龟裂的地缝中夹裂而死。
再来是长兄,被无情的砂石卷走,卷去遥远的瘴南,再也无法回来。
最后,连她的萧哥哥,也被卷走去北疆,连让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全家都遭了难,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在哭喊,病的病死的死......
最终只剩下她无力地呼喊,哭嚎,却无济于事......
“娘娘,娘娘!”
沈砚舒的贴身丫鬟若云蹙着眉轻轻摇着她的身体:“娘娘您快醒醒啊!”
少时,沈砚舒终于惊醒,手一覆脸才发现,半面都是泪。
若云这才适时地拧了个帕子轻轻将沈砚舒脸上的泪拭去。
“娘娘这是又魇着了......今日中秋,晚间还有夜宴,奴婢恐娘娘如此伤怀,切要保重凤体......”
“无碍。”
沈砚舒平复着气息,思想梦中那些人物细节,如今已是距离家族惨变相去六年已久,朝中也早已翻天覆地。而她,也由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为了住进坤仪宫的皇后娘娘。起初她并不是很清楚皇太子的顾景渊为何要迎娶她这所谓的罪臣之女。过了这些许年,她看多朝堂中的波谲云诡,渐渐地是了解了些许。
沈家经历那一番曲折,留在朝堂之中的,多半是些清廉士子,只有她,没有外戚绑架,而她家当年也是高门世家,她本人又偏好筹谋。顾景渊也是看中了她的这份聪慧,能在夺嫡之路上帮他权衡人心。
本是中秋时节,殿中的金桂开的尚好,安静幽微。
少倾,陛下御前的大太监李秉谦公公寻来,候在门外道:“皇后娘娘,陛下知会奴才来通知娘娘,可以为夜宴做准备了——”
“你去回吧。”沈砚舒知会若云。
若云福了一福身,便去向外面回话。
沈砚舒闻言起身,望了望窗外傍晚缓缓流淌进来的一抹金色,又抚了抚金桂那娇嫩的花瓣。
这梦,不会永远成为一种魇。
既是梦,自有其破解之法,即使需要付出再多代价......
——
暮色沉落,天际最后一缕余晖被夜色吞尽。一轮皓月悬于九重宫阙之上,清辉洒落千里,遍覆朱墙金瓦。
岁中中秋国宴,依祖制设于凝晖殿。
此殿为前朝礼宴正殿,凡佳节大典、群臣朝贺、皇室盛席。皆在此举行。规制宏阔,阶台高耸,不似后宫偏殿温婉雅致,自带帝王朝堂的肃然庄严。
入夜之后,整座凝晖殿灯火通明。
檐下百盏鎏金宫灯齐齐点亮,暖光垂落,映得淡陛白玉光洁如镜。殿外两侧回廊分列仪仗,禁卫肃立,衣甲映月,无声肃穆。晚风吹过长廊,卷起淡淡桂香,是那宫中栽种的百年金桂老树,花期正盛,暗香沉沉,漫覆整座御宴场。
殿内更是一派盛世雍容。
蟠龙御座高居正中,案上陈列预制贡酒、九州珍果、中秋礼器。两厢长案层层排布,文武百官、勋贵世族、宗师亲眷依品级落座,玉带琳琅,官衣肃穆,人声低敛,丝竹雅乐缓缓流淌,压住满堂朝堂气韵。
沈砚舒随帝驾同至,端坐御座东侧皇后席位。
她一身月白翟衣,暗绣银桂流云纹样,端庄雍容。发簪素雅,仅一支暖白玉簪稳住云鬓,无多余珠翠。入宫五载,身居中宫,她早已熟稔所有皇家典仪。
端坐、垂眸、浅笑、应答,每一寸姿态都打磨的无可挑剔,是天下臣民严重最合规、最稳妥的中宫皇后。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般端庄平和之下,早已是常年如一的沉寂与空凉。
身侧,顾景渊玄色龙纹衮服加身,帝王威仪深重。他目光淡淡俯瞰满殿臣工,神色从容沉稳,偶尔侧首与她低语两句,语调温和有度,是朝野称颂的帝后相和。
只是那份温和,从来都是帝王权衡之下的体面,无关风月,无关真心。
宴席循序进行,献礼、颂辞、乐舞,一切循规蹈矩,有条不紊。
沈砚舒安静端坐,眸色清淡,静静看着满殿繁华盛景。年年中秋皆是如此,盛大,规整,隆重,却也刻板,疏离,毫无新意。
直到内侍绵长稳正的唱喏声穿透乐声,清晰落遍整座大殿——
“吏部新晋侍郎,陆临珩,入殿领宴赐座——”
语声落地,殿内微有微动。
近几月朝堂风头最盛的新晋臣子,便是陆临珩。
无家世荫庇,无师门援引,凭空跻身吏部要职,行事冷硬果决,查账清吏毫不容情,短短数月便肃清吏部数年积弊,深得帝心。朝野上下,人人都知此人新锐凌厉、前途可期。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殿口。
一道黑青朝服身影缓步而入。
身姿清挺峭拔,脊背平直如松,行走在通明灯火之下,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官服规整严正,肩线冷敛,周身无半分新进官员的浮躁谄媚,亦无刻意讨好的谦卑。
他自殿口一步步走上丹陛,垂首敛目,神色恭谨,眉眼沉在淡淡的光影里,安静得近乎淡漠。
沈砚舒本是抬眸,寻常一暼。
可就在那人抬首、依礼望向御座的刹那——
她周身所有沉静、所有安稳、所有常年刻意维持的平和,尽数轰然碎裂。
烛火灼灼,落进他眼底。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沉敛似寒潭,看似恭顺守礼,底处却藏着一缕极熟、极旧、极刻骨铭心的孤冷执拗。
眉骨的轮廓,眼尾的敛势,沉静时眉宇间不染尘俗的清寂,甚至连端坐无言时隐忍自持的骨相......
与记忆里那个人,分毫不差。
萧允瑜。
那个数十年安居帝师府、温雅如玉、饱读诗书、曾与她桂下论策、月下谈世的少年。
心口骤然一缩,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全身。
指尖猛地绷紧,抵在膝头衣料之上,细微的颤抖几乎难以压制。
怎么会。
沈砚舒心底一片惊涛翻涌,面上却分毫未露。
她比谁都记得那场颠覆朝堂的旧案。
天启三年,帝师获罪,萧家满门瀚北绝境。官档历历在册,字字确凿——
帝师嫡子萧允瑜,北徙途中染寒重疾,殁于风雪荒途,尸骨无存。
瀚北苦寒,万里无人,风雪噬骨,从无生者归还。
那是盖棺定论、朝野皆知的往事,是落进尘埃里的旧魂枯骨。
死人,怎会立于今朝朝堂?
怎会换一身朝服、换一个姓名,这般沉静漠然地,站在她眼前?
短短一瞬对视,不过君臣礼数的浅浅一瞥。
陆临珩目光平视御座与中宫,恭谨、疏离、规矩,无半分逾矩,无半分私情暖意,更无半分旧时相认的波澜。
沉静、冷冽、滴水不漏。
一望即收,他垂首躬身,依礼落座于文官班次前列,身姿肃然,低眉听宴,自此再无动静。
仿佛方才那惊悸人心的相似,不过是旁人虚妄错觉。
无人察觉中宫一瞬的凝滞。
顾景渊视线依旧落于满殿臣工,随口淡然评价:“陆临珩年少有为,风骨凛然,是朝堂难得的新锐之才。”
沈砚舒敛尽眸底所有惊澜,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悸,唇角扬起温雅得体的浅笑,声线平稳无波:“陛下慧眼识人,是朝堂之幸。”
一句应答,完美掩去她心底百转千回的震颤。
可自此之后,整场盛大夜宴,她再无心观景听乐。
目光克制而隐秘,一次次悄然掠过那道端坐的青色身影。
越看越像。
越像越荒谬。
形貌或许有世间巧合的相似,可骨里的沉郁、隐忍、执拗,那是历经绝境风雪、深埋血海沉疴才养得出的气质,绝非普通人能够复刻。
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安抚,自我驳斥。
是桂香醉人,是月色扰心。
是深宫岁月太寂,旧念太深,让她生出了虚妄幻觉。
萧允瑜早已葬于瀚北风雪,岁岁年年,尸骨成尘。
如今朝堂之上,唯有新锐臣子陆临珩。
再无当年那个温雅纯粹、心怀山河的少年。
可心底那一缕疑窦,却像落地的种子,悄然扎根、蔓延,沉甸甸压在胸腔深处,挥之不去。
若真的是他——
那他这些年隐于绝境、苟活残生,改换身份重回朝堂,必然是携恨而归、蓄势待发。
他必然要翻旧案、清旧党、雪萧家满门沉冤。
而她沈砚舒,如今身居中宫,是大启皇后,是帝王枕边人,是他复仇棋局里,最尴尬、最对立、最无法回避的存在。
一念至此,心底寒凉四起。
......
月见西斜,夜宴渐近尾声。
乐声停歇,礼毕谢恩。百官依次起身,躬身告退,井然有序退出凝晖殿。
陆临珩随众臣一同起身,身姿清挺,随人流默然离去,自始至终,未曾再向御座方向回望一眼。
决绝、克制、冷漠。
殿内灯火逐次熄灭,喧嚣落尽,盛席终散。
顾景渊起身回御书房,銮驾声渐渐远去,空旷的大殿彻底归于沉静。
晚风穿殿而过,携着满院桂香,轻轻拂动沈砚舒衣袂。
若云上前,替她拢住晚风,低声轻劝:“娘娘,夜寒露重,该回宫歇息了。”
沈砚舒立在空旷的丹陛上,望着百官散尽的长长的宫道,眸色沉沉,久久未语。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音色淡的近乎虚幻:“方才那位新晋陆侍郎......你看着如何?”
若云回想片刻,老实回话:“离得远,看不清细貌,只觉得这位大人身姿清峻,气质偏冷,看着极沉敛自持。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就多,娘娘怎忽然留意起他?”
是啊,世间相似者本就多。
本该是这样。
沈砚舒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浮沉与酸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空的笑意。
“无事。”
她轻声呢喃,似慰侍女,更似自欺。
“许是今夜月色太浓,桂香太盛,扰了旧年心绪。是我看错了。”
风雪埋少年,旧影已成尘。
可只有她知道——
今夜凝晖殿这一眼惊鸿,看似寻常君臣初见。
实则,沉寂七年的旧恨旧情、朝堂波谲、深宫拉扯、半生两难......
皆于此刻,悄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