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江隅盯 ...
-
江隅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愣了好几秒。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车里面已经暗下来,路边路灯次第亮起,一片片暖黄的光不断从车窗玻璃滑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理智在不停告诉他不要通过。加上好友,就等于给了过去重新闯进来的通道。六年刻意维持的平静,说不定就此全部崩塌。那些高三末尾猝不及防的争吵,家长冰冷的干预,来不及好好告别的离别,还有那个最终落空的去往南方的约定,全部都还沉在心的最底下,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翻涌上来。
可是脑海里面又反复浮现刚刚会议室里的画面。顾别抬起指尖触碰那枚银环耳环的模样,他眼底压下去的怅然,那句分开之后才打上耳洞的话。
犹豫很久,江隅终于还是点下了同意。
申请通过的瞬间,对话框是空的。
顾别并没有立刻发来消息。
好像他仅仅只是完成“加上好友”这件事,剩下的交给江隅自己消化。
江隅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一路上他尽量不去想微信,专心看着前方拥挤的道路,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回酒店的那间会议室。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整层写字楼大部分办公室都下班了,只剩下他们工作室还亮着灯。学姐还在等他回来,看见江隅推门进来,抬了抬眼:“会面怎么样?顾别好相处吗?”
“还好。”江隅放下帆布包,扯下外套,走到工作台前面坐下,“大部分方案定下来了,剩下不少细节还要磨。”
“那就好,顾别网上都说性格比较随性,很多想法很主观,还怕不好对接呢。”学姐一边整理桌上的面料样本一边说道,“后续对接的微信你加上了对吧?后面改稿、试衣的时间都要跟他或者经纪人敲定。”
江隅“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巨大的工作台前,铺开今天从酒店带回来的礼服效果图。
黑色为主调的高定礼服,原本的设计思路是利落、冷感,适合红毯镜头。但是下午开会的时候顾别提出要把肩部线条做得更加锐利。江隅拿起铅笔,一点点在原稿上面修改轮廓,笔尖在画纸上来回摩挲。
安静的工作室只有铅笔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画到一半,手机忽然震动了。
江隅心里轻轻一跳,停下笔伸手拿过手机。
是顾别的消息。
没有寒暄客套的开场白,简简单单一行:
【今天谢谢你过来开会。礼服的事情,我不想全部丢给助理转达,很多细碎的想法说不清楚。不会随便打扰你的私人时间,只聊工作。】
说得很得体,提前划好了界限。
江隅看着屏幕,慢慢敲字回复:
【可以。有关礼服的改动,直接在这里说就行。试衣暂定两周之后,到时候时间确定我这边通知你的团队。】
发送出去之后,那边隔了一小会儿才回过来。
【好。】
之后便再没有别的消息。
往后的两周,日子就在反复改稿之中流逝。
大部分的时候,他们的对话确实只局限于礼服。顾别常常会在深夜发来消息,有时候是一段文字讲面料的触感,有时候随手拍一张自己看到的图片,一张老建筑的金属雕花,一块暗色的刺绣纹样,用来当做礼服的灵感参考。
他的消息总是来得没有固定时间。拍戏收工到后半夜是常事。
江隅常常熬到深夜改设计稿,桌面上散落一堆色卡与线稿,脑后的半扎发松了,几缕黑发垂落挡在眼前。有时候看着顾别发来的图片,会忍不住恍惚。好像又回到高三那些夜晚,只是从前传递的是折叠的便签,现在换成手机屏幕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他一直刻意避开所有私人话题。但凡顾别的话语有一点点越过工作的边界,江隅就不动声色把话题重新拉回到礼服上面。
这天夜里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工作室只剩江隅一个人。
他刚刚调整完礼服后背暗纹刺绣的排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微信又弹出来消息。
顾别:【后背的刺绣,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规整?不要排列得太整齐。】
紧跟着附带一张照片。
是一片深夜空旷的天台,城市远远铺展开,万家灯火大半已经熄灭。照片的角落,能够看见一点他自己的下颌线,还有左耳那枚在微弱夜色下泛着冷光的银环耳环。
看见天台两个字的瞬间,江隅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是现在的天台,不是高中学校顶楼那个锈铁门的旧天台。可意象本身就足够勾动人的回忆。
顾别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要这件礼服,第一时间就想到天台。】
这句话已经不再纯粹属于工作。
江隅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顺着这个意象聊过往,只回复关于刺绣的内容:
【明白了,我会把暗纹改成错落无序的排布,降低规整感。明天把修改后的效果图发给你。】
发送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窗外的夜色浓稠,南方城市潮湿的晚风从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吹动桌面上散落的画纸边角。
他其实明白顾别的用意。
顾别一直在试探。借着礼服,借着工作,一点点把深埋六年的东西重新挖出来。可江隅还没有勇气去面对。别离太潦草,当年来自双方家庭的压力太重,六年之间两个人各自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他不知道再捡起那段感情,最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结局。
两周之后,试衣的日子如约而至。
试衣地点安排在一间专门租借的大型造型工作室。
房间很大,中间立着高高的人体模特,四周挂满各式各样的布料,落地镜几乎占满一整面墙壁。江隅提前带着半成品礼服、针线还有辅料过去,助理也跟着在一旁整理物件。
顾别是下午三点钟到的。
随行只带了一个助理还有经纪人。他结束上午的拍摄直接赶过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拍戏残留的疲惫,但是眉眼依旧好看。左耳的银环耳环一如既往挂在那里,进门摘下口罩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先扫过房间,找到了站在模特旁边的江隅。
江隅今天依旧是半扎的长发,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衬衫。
“顾先生,这边请。”江隅保持着专业设计师的态度,侧身示意半成品的礼服。
顾别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造型师进到试衣隔间。
几分钟之后,他换上那件还没有最终完工的黑色高定礼服走了出来。
半成品的礼服还留着很多可以收放的余量,但是上身效果已经非常惊人。剪裁顺着肩线往下铺开,未完成的错落暗纹浮现在后背的布料之上,灯光打过去的时候隐隐流动着哑光的光泽。
顾别站到大落地镜前面。
经纪人站在一旁评价肩部的效果,助理拿着小本子记下各种修改意见。江隅手里捏着别针还有软尺,慢慢绕到他身后,要丈量后背的余量,调整衣身的松度。
他站在顾别的身后,距离很近。
能够闻到顾别身上淡淡的雪松调香水气息,和少年时候干净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镜子里面可以看见两个人重叠的影子,顾别的侧脸,还有自己垂下来的半长的头发。
江隅屏住呼吸,捏着软尺小心绕到他后背。指尖偶尔会无意擦过顾别裸露后颈的皮肤。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房间里面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尽量让自己所有动作都仅仅是工作。
“后背这里还要再收窄一点。”江隅对着镜子轻声开口,别针夹在礼服布料边缘做标记,“现在稍微有点松,红毯上面灯光一打会显得版型垮掉。”
顾别从镜面里面看着身后的江隅。
他没有转头,视线就隔着镜子撞过来。
“好。”顾别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勉强听得见,趁经纪人转头跟助理说话的空隙,他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很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
江隅手上别针的动作顿住一瞬。
金属别针差点戳到布料之外。
他没有接这句话,迅速收回心神,继续比对尺寸。
试衣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大大小小的问题全部标记完毕,顾别重新换回自己日常的衣服。经纪人跟江隅又核对一遍全部修改清单,确认修改完成之后还有第二次的复试试衣。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散场。
经纪人带着助理先出去接外面打来的工作电话,房间里面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房间的顶灯调暗了一些,四周散落着布料与线团。
顾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外走。
“江隅。”他开口,不再用任何客套的称呼,“合作结束之后,能不能抽一点时间,跟我好好聊一次?不谈礼服,不谈工作。”
江隅把软尺和别针全部收回工具包里面,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
“聊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是过去了,但是没有结束。”顾别往前走半步,左耳的银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当年分开的时候,我们连一句正经的再见都没有。转学走的那天早上,我课桌全部被清空,我甚至没有机会跟你说上一句话。之后手机被家里收走,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断掉。六年,我不是没有找过你。”
江隅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退学之后做演员,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要逃离家里给我安排好的路。”顾别的语调慢慢沉下来,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很久的情绪,“打这个耳洞,就是提醒自己,不要把高三那段日子彻底忘掉。我一直记得南方的约定。”
“可是最后志愿你改去了北方。”江隅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那是我父母偷偷改的志愿。”顾别低声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全部都已经尘埃落定。我抗争过,最后选择退学。只是那个时候,已经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你的号码换了,社交账号全部联系不上。”
原来中间隔着这么多他从来不曾知晓的曲折。
江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帆布工具包的背带,心里面翻江倒海。过去六年他以为的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全部被推翻。他一直以为是顾别主动选择走向另外一条路,主动放弃了那个去往南方的夏天。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下来,黄昏漫进这间偌大的试衣室。
良久,江隅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这些。”
“所以现在,可以给我一次机会聊聊吗。”顾别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不用现在给出答案。等第二次复试结束,好不好。”
江隅望着他。
耳边仿佛又吹过来高中天台的晚风。那些被压抑、被掩埋了整整六年的心事,此刻全部慢慢浮了上来。
他迟疑很久,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只一个字。
顾别眼底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经纪人的敲门声,提醒顾别接下来还有通告。
短暂的独处到此结束。
顾别深深看了江隅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偌大的试衣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满地都是散落的面料小样。江隅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面,望着镜子里面自己的影子,脑后的松垮皮筋已经滑下来一点,几缕黑发垂在胸前。
六年平静的湖面,已经彻底被投进来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再也停不下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顾别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上面还保留着那些关于礼服的、冰冷克制的工作消息。可从今往后,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越过了那条公事公办的界限。
离盛典红毯,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礼服还要抓紧最后的时间赶制完成,第二次复试很快就要到来。而那一场约定好的、不谈工作的谈话,悬在前面,像一个未知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