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61、第 61 章 六年。

　　六年。

　　时间是一层慢慢覆上来的灰。

　　江隅偶尔还是会回想高二高三的那些日子，只是回忆大多褪成偏淡的色调。曾经教室里面堆叠如山的试卷，天台呼啸的晚风，悄悄传递的便签，还有少年人攥在一起温热的手心，都隔了一重厚厚的岁月。

　　他在南方这座潮湿温热的城市读完四年本科，又继续念完两年研究生。

　　当初选择服装设计不是一时兴起。念书的时候泡在画室、面料实验室与缝纫工坊，日日和布料、色卡、针线打交道。长长的头发依旧留着，多数的时候随手松松半扎在脑后，工作忙碌起来便任由全部黑发垂落下来，垂过肩颈。身边的朋友总说他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疏离感，待人温和，却很少真正对谁敞开内心。

　　六年之间，他没有主动打听过顾别的消息。

　　不是已经放下，而是不敢。

　　高中毕业之后最初的一两年，他还会下意识地去社交软件上面搜名字，输入之后又立刻删掉。手机早就换了好几台，当年的聊天记录一点都没有留下来。父母那一场干预像一道闭合的闸门，把少年时代的那一段感情死死关在了过去。

　　他只隐约从一位留在老家的高中同学口中听过只言片语。

　　说顾别没有去读完北方那所普通大学。

　　大一没过多久，顾别退学了。

　　再之后的消息就变得很零碎，同学圈子里面渐渐很少再提起他。江隅也没有追问，把那一点微弱的好奇压回心底。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往前走，画图，打版，修改设计稿，跑面料市场，参加大大小小的设计比赛。研究生毕业之后，他没有进大的服装集团，和一位学姐合伙开了一间小型独立工作室。

　　工作室不算很大，在老城区一栋带落地窗的写字楼里面。日常大部分时间，江隅就埋在工作台前，面前铺满稿纸、色板与各式面料小样。忙到深夜的时候，长发散下来挡在眼前，他便捞起一把，用皮筋随意在脑后挽一个松垮的半扎。

　　事业慢慢步入正轨之后，开始接得到一些商业合作。

　　这一次的项目，是一个很受瞩目的时尚盛典。

　　盛典会邀请不少当红艺人走红毯，同时联合独立设计师做定制礼服。主办方向他的工作室发来邀约，请江隅负责其中一位顶流男艺人的红毯高定。

　　邮件发过来的时候只写了合作艺人的名字：顾别。

　　看见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江隅捏着鼠标的手指猛地僵住。

　　屏幕的光淡淡地映在他脸上。

　　隔了整整六年。

　　他从来没有预想过，重逢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

　　光标停留在那一行名字上面，江隅怔怔地坐了很久。窗外是南方傍晚灰蒙蒙的天色，楼下街道车流如水，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隐约传上来。

　　原来顾别退学之后，进了演艺圈。

　　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当红演员。

　　工作室的学姐凑过来看邮件，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居然是顾别，现在他热度特别高。这次的红毯关注度很大，对我们工作室来说是很好的机会。对接组已经在准备资料了，下周会有一次线下碰面，和艺人还有他团队一起敲定礼服的方向。”

　　江隅轻轻“嗯”了一声，尽量把自己的情绪敛下去，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避开网上所有关于顾别的物料。不敢去刷他的采访，不敢点开他的剧照。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在夜深工作结束之后，鬼使神差点开一条红毯剪辑。

　　视频画面里面的男人站在聚光灯之下。

　　已经不再是当年清瘦单薄的少年模样。身形挺拔，眉眼依旧锋利好看。最惹眼的是他的左耳，一枚银色的环形单边耳环，随着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银光一闪，在镜头底下格外醒目。

　　江隅盯着那枚耳环看了许久。

　　他很清楚，高二高三的时候，顾别是没有耳洞的。

　　耳洞，是分开之后才打的。

　　线下见面的日子很快来临。

　　会面地点定在一间高档酒店的会议室，主办方、工作室这边，还有顾别的经纪团队全部都会到场。

　　那天出门之前，江隅站在镜子前面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散落的长发简单半扎起来，几缕碎发留在鬓角。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西装，背上装着设计稿、面料小样的帆布包，驱车去往酒店。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经纪人、助理、品牌的工作人员围坐在长桌一侧。

　　而顾别就坐在长桌靠里面的位置。

　　他穿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没有扣满，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左耳那只银环耳环安安静静挂着，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反射出冷亮的光。

　　听见推门的声响，顾别抬眼望过来。

　　视线直直撞上江隅的那一刻，他脸上原本带着的那种应酬式淡淡的笑意，瞬间僵住。

　　周遭嘈杂说话的背景音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

　　六年的光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顾别的目光慢慢扫过江隅的头发，看见那熟悉的半扎起来的黑发，看见垂落下来的柔软碎发。他安静地看着他，有两秒的失神，随即很快恢复了职业的神态。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前的过往。

　　现场所有其他人，都只当这是设计师和合作艺人的初次见面。

　　江隅强迫自己往前走，走到长桌另外一侧坐下。把帆布包放到桌面，一一拿出厚厚的一叠设计稿，各色面料色卡整齐摊开。指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麻。

　　“各位好，我是江隅。负责本次的红毯定制礼服。”他声音平稳，对着所有人做自我介绍，刻意不去多看顾别。

　　会议正式开始。

　　主办方先简单讲了一遍盛典的整体主题与要求，接下来轮到江隅讲解方案。他俯身，将一张张效果图推到桌子中央，冷静地分析面料选择、剪裁思路，还有整体想要呈现出来的气质。

　　全程讲话的时候，他尽量维持专业设计师该有的状态。

　　可他能够感受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是顾别。

　　男人没有像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低头翻看稿纸，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江隅的脸上，落在他挽起又漏出来的黑发上面。左耳的银环偶尔轻轻晃动。偶尔轮到他发表意见的时候，他的语调是惯常的，带着一点旁人所说的、漫不经心的魅感，会笑着提出几个修改的想法。

　　“肩部的线条可以再锐利一点。”顾别的指尖轻轻点在一张黑色礼服的效果图上，手指骨节分明，“红毯上面灯光很强，希望轮廓可以更抓镜头。”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距离一下子拉近。

　　气息淡淡扫过来，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面少年时候的味道。

　　会议持续将近两个小时。

　　大部分方案基本敲定，剩下一些细节留到后续线上再调整。散场的时候工作人员陆续起身收拾文件，互相道别，会议室一下子变得喧闹。助理围着顾别，不停跟他确认接下来的行程。

　　江隅飞快地把稿纸和色卡收回到帆布包里面，心里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

　　他不想单独和顾别有私下的碰面。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别的声音。

　　“江设计师，请稍等一下。”

　　江隅脚步顿住。

　　其余的工作人员纷纷转头看过来。顾别转头对身边的经纪人和助理低声说了两句，示意他们先出去，自己留一下。

　　很快，会议室里面的人全部退干净。

　　厚重的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帘半拉，午后的日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投下狭长的光影。

　　顾别慢慢从长桌另外一端绕过来，一步步走向江隅。

　　那枚银色的单边耳环就在离江隅不远的地方轻轻晃着。

　　六年不见。

　　很多东西都变了。少年青涩的棱角被演艺圈的环境打磨过，眼底藏着很多看不透的情绪。可望向江隅的时候，深处翻涌出来的东西，又依旧熟悉。

　　“好久不见。”顾别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房间安静，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江隅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神色已经尽量平静：“好久不见，顾先生。很高兴这次可以和你合作。”

　　一句客气又疏离的“顾先生”，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中间。

　　顾别听见这个称呼，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像是有一点涩。他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江隅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靠近。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顾别轻声说道，“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这次盛典的设计师是你。”

　　江隅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圈子很小而已。接下来礼服的细节，如果有想法，你可以直接跟我的助理沟通就好，不用麻烦你亲自找我。”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回避所有私人层面的交谈。过去的那一段沉重又仓促的别离，家长的阻拦，来不及的道别，落空的南方约定，全部一下子翻涌上来。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直面这些。

　　顾别看着他防备一般的姿态，沉默片刻。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把头发半扎起来。”他忽然换了话题，目光落在江隅脑后的松垮皮筋上面。

　　这句话猝不及防戳中旧时光。

　　江隅的指尖微微蜷缩。

　　“只是习惯而已。”他简短地回答。

　　“耳洞是后来打的。”顾别抬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左耳那枚晃动的银环，主动提起这件事，“转学离开之后没多久打的。分开的那一段时间，总想找点什么当做标记。”

　　直白的一句话落下来。

　　房间里面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车鸣。

　　江隅别开视线，不愿意继续沉溺在私人情绪里面：“顾别，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只是合作关系。盛典结束之后，大概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他说得冷静，可心底并不如表面这般笃定。六年空白的时光横亘于此，太多东西已经改变。眼前站着的不再是高三那个和他在天台偷偷牵手、一起期许南方盛夏的少年。他是万众瞩目的明星，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独立服装设计师。

　　顾别望着他，眼底情绪沉沉。他没有再继续逼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他低声应下来，“公事公办也可以。但是礼服的事，后续，我希望还是可以多和你本人对接。”

　　江隅抿住嘴唇，没有立刻应答。

　　片刻之后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离开酒店的时候，外面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

　　坐回车里，江隅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方才密闭会议室里面的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左耳银色耳环晃动的样子，顾别那双藏了太多心事的眼睛，还有那句好久不见。

　　六年的平静，就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之后，彻底被打破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的备注很简单，只有两个字：顾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