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60、第 60 章 深冬一

　　深冬一晃而过，期末考匆匆落幕。

　　短暂的寒假来得猝不及防。

　　离校那天校园乱糟糟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走廊，到处都是同学互相道别说笑的声音。期末的最终排名依旧是顾别第二，江隅第一。临放假前班里不少人还在开玩笑，说这像是固定的循环剧本。

　　放假意味着，属于他们偷偷传递便签的日子暂时结束了。

　　回到家之后，家庭的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江隅的父母对高考看得极重，寒假每一天都给他排满补习与网课。客厅的书桌永远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几乎每天都在盯着他的成绩，反复提起要稳住年级第一，争取冲顶尖院校。偶尔闲聊的时候还会告诉他，不要总跟班里另外一个顶尖男生较劲，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的人和事上面。

　　江隅只是安静听着，没有辩解。

　　手机成了两人唯一的联络渠道。

　　他们不会时时刻刻闲聊。大多都是夜里等到家人都休息之后，才敢简单发几句消息。有时候分享几道难解的题目，有时候随便说两句今日的状态。消息回复总是断断续续，常常隔很久才等来一句应答。

　　顾别的家里同样并不轻松。

　　他的父母对他寄予很高期待，平日里管束一向严格。寒假期间给他报了校外的冲刺辅导班，白天大半的时间都耗在补课班。晚上回到家，房间房门不能长时间反锁，父母会时不时进来送水果、检查他的学习情况。很多心里话，他也不敢直接打字发给江隅。

　　大部分的思念，只能默默压在心里面。

　　除夕那天晚上，外面到处都是烟花炸开的巨响，漫天碎金色的火光映亮窗户。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看春晚，喧闹的笑声不断从电视机里面涌出来。等到快十二点，所有人都还在楼下，顾别悄悄躲回自己的房间。

　　他点开对话框，犹豫很久，敲下一行消息。

　　【新年快乐。希望明年夏天，一切如愿。】

　　隔了大概十几分钟，江隅才回复过来。

　　【新年快乐。好好过年，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简单两句话，再没有多余的内容。隔着屏幕，两个人都清楚，很多情绪没有办法通过文字说出口。寒假的日子就这么在克制的想念和繁重的复习之中飞快溜走。转眼便是开学。

　　重回高二下学期末尾（已经临近高三下半段），再踏入教室的时候，空气已经完全不一样。

　　黑板上面的红色倒计时已经跳到一百二十多天。

　　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校外路边的树枝冒出嫩绿色的新芽，气温慢慢回升，厚重的羽绒服收进柜子，大家换上轻薄的外套。所有人的神经绷到最紧，周测、小练、大型的春季模考一场接着一场，一场比一场重要。

　　按照寒假之前的约定，开春这场最重要的省适应性模考，两个人都决定不再刻意相让。

　　不再有任何的收敛，不再有故意犯下的小失误。

　　考试来临之前的整整两周，教室里面的氛围几乎快要凝固。课间很少再有打闹说笑，绝大多数同学都埋在座位上刷题。便签虽然又恢复了往来，但是内容变少了，大多都是错题思路和简单的关心。天台也很少再去，空余时间全部被各科试卷挤占。

　　模考正式开始。

　　连续四天，全部科目按照高考完整顺序走完。

　　考场上，顾别落笔果断，不再刻意保留什么。江隅同样拼尽全部精力，每一道大题反复验算。他们都记得那个约定，这一次，要完完整整拿出自己全部的实力。

　　等到全部科目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来。

　　顾别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人群散去了一部分，才看见不远处的江隅。

　　少年的长发没有束起，随风轻轻飘着，刚刚考完几场大考，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隔着来往的人流，两人遥遥相望，没有走上前说话，只是互相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便是难熬的等分阶段。

　　流言又开始在班里蔓延，所有人都在好奇，去掉互相“放水”之后，到底谁才能够拿到第一。不少同学私下还在打赌下注，课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猜测最终结果。

　　一周之后成绩下发。

　　年级总表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瞬间又围满了一圈人。

　　第一名：顾别。
　　第二名：江隅。

　　没有悬念。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为的退让，是实打实的结果。

　　围观的同学一阵哗然。

　　“终于！顾别总算拿回来了！”
　　“这回可没有什么失手的说法了吧，都是真本事！”
　　“好家伙，终于分出一回高下了。”

　　喧闹的议论声落在耳朵里面。

　　江隅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扫了一眼榜单，心里很平静。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并没有失落。只是周遭此起彼伏的“分出高下”的说法，依旧让他微微觉得疲惫。

　　顾别穿过走廊过来的时候，目光先找到了站在角落的江隅。

　　趁着围观榜单的众人注意力还停留在那张打印纸上，顾别脚步不停，飞快地从他身边经过，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天台。”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了过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大批学生潮水一般涌出教室回宿舍。等到教室差不多空掉，江隅慢慢起身，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推开那扇熟悉的天台铁门。

　　晚风带着春天独有的草木清香迎面扑过来。

　　顾别已经站在护栏边上等着他。

　　夜里的风不算冷，拂过江隅散下来的长发，丝丝缕缕飞扬起来。

　　“结果看见了？”顾别侧过头问他。

　　“嗯。”江隅走到他身旁，手肘轻轻靠着冰冷的金属护栏，“说了凭实力，这个结果很正常。”

　　顾别看着他，夜色之下少年的眉眼柔和安静。

　　“其实输赢本来从来就不重要。”顾别缓缓开口，“只是答应过你，不再刻意让你。”

　　“我知道。”江隅抬眼望向远处城市成片的灯火，“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好像只要我们两个还在这所学校，所有人永远只会看见分数和排名。没有人在意别的东西。”

　　这是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感慨。人前永远是竞争对手，所有隐秘的心意全部都要藏好，不能泄露半分。距离高考越来越近，这份压抑感也越来越重。

　　顾别沉默片刻，伸出手，握住江隅垂在身侧的手。

　　天台之上没有旁人，夜色掩住一切。

　　“再坚持熬过去。”他的声音很低，融进夜晚的风里，“等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所有这些标签、对比、旁人的闲话，全部都会消失。我们就可以不用再隐藏。”

　　“你还想去南方，对不对？”顾别转头看向他。

　　江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我已经看过那边几所大学了。”顾别慢慢说道，“志愿我会往南方填。尽量，离得不要太远。”

　　这句话落在夜里，是一个无比郑重的暗示。

　　江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之前只是随口提起向往温暖的南方，并没有奢望顾别会真的考虑跟着过去。一阵温热的情绪慢慢漫过胸口。他反手轻轻收紧手指，和顾别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希望可以如愿。”江隅轻声说。

　　可少年人永远不知道，命运并不会顺着期许往前走。

　　变故来得比盛夏更早。

　　事情爆发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那天是家长会结束之后的傍晚。

　　家长会上面，班主任单独留下了一部分成绩靠前学生的家长谈话，其中就包括顾别和江隅双方的父母。班主任本意只是沟通两位尖子生的备考状态，闲聊的时候，无意之间提起两个人平时常常凑在一起，有时候晚自习之后会单独留在教室。

　　本来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评价。

　　可顾别的母亲是心思格外敏锐的人。

　　回家之后，顾别母亲开始翻看他的手机。她趁顾别洗澡的时候解开了手机密码，翻到了他和江隅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消息内容大多平淡，只有寥寥几句夜里的低语，还有除夕那一句“希望明年夏天一切如愿”。

　　文字本身没有过分激烈的告白，但是字里行间那种不同于普通同学的牵挂，立刻让顾别母亲心里警铃大作。

　　当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顾别母亲反复质问他和江隅到底是什么关系，警告他绝对不能在高考最关键的阶段产生不该有的杂念。她态度强硬，勒令顾别立刻断掉所有来往，不许再和江隅有任何私下接触。

　　顾别不肯答应。

　　那天夜里争吵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顾别来学校的时候神色明显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江隅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想要递过去一张便签问问情况，但是课间顾别的母亲直接找到了学校。

　　她先去找了班主任谈话。

　　没过多久，江隅的父母也被紧急叫到了学校。

　　两间办公室的门全部关上。

　　一场暴风骤雨悄无声息地在成年人之间展开。

　　没有人通知两个少年，但是他们都隐约预感到大事已经发生。

　　等到中午的时候，班主任分别找他们单独谈话。

　　先是顾别。

　　办公室里面，顾别面对着班主任，还有自己面色冰冷的母亲。无论老师如何劝说以高考为重，无论母亲怎样施压，他始终不肯松口说要彻底断绝联系。

　　而后叫进去的是江隅。

　　江隅的父母坐在一旁，脸色很难看。谈话的过程压抑而漫长。父母反复跟他强调现在最重要的只有高考，不允许再和顾别过多接触。他们的语气算不上歇斯底里，但是态度无比坚决。

　　成年人达成了一致的方案。

　　为了避免两个人再私下往来，首先调整座位，把顾别和江隅调到教室最远的对角两端；禁止晚自习之后单独滞留；周末取消全部自行外出的计划；两边家里都会严加看管手机，限制线上联络。

　　更决绝的还在后面。

　　顾别的父母已经做了决定，要把顾别转去外地的一所封闭冲刺学校。

　　距离高考只剩八十多天。

　　消息传到两个人耳朵里面的时候，一切几乎已经是定局。

　　放学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往天台。家长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不允许他们再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那天傍晚，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江隅坐在教室里面，看着远处顾别的背影。他们现在一个在教室最左前方，一个在最右后方，隔着满满一整个教室的人。

　　顾别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眼神穿过一堆堆脑袋望向他。

　　隔着喧嚣的人群，遥遥对视一眼。

　　没有便签，没有机会说话，连偷偷的对视都要小心翼翼。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一早，顾别就没有再来教室。

　　课桌上面属于他的书本已经全部被家长搬走。

　　位置空了出来。

　　空荡荡的座位落在晨光里面，像一块突兀的缺口。

　　江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抚过空白的桌面。曾经来回传递便签的那条过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纸条悄悄滑过来。手机已经被父母收走，再也没有夜里简短的消息。

　　所有关于南方的约定，关于盛夏的期许，一瞬间全部悬在了半空。

　　剩下的八十多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试卷，还有沉默的备考。

　　日子一天一天流逝。教室黑板上面的倒计时数字不停往下跳。江隅沉默刷题，沉默考试，不再去天台，不再期待课间的便签。偶尔抬起头看向从前顾别靠窗的空位，心底是一片沉沉的空茫。

　　没有道别。

　　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再见。

　　后来高考如期而至。

　　三天的考试平静地过去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校门口全是欢呼的考生和等候的家长，漫天都是解放的喧嚣。可江隅站在沸腾的人群之中，四处张望一遍，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别在外地的封闭学校参加高考。

　　考完之后，两个人彻底断了所有消息。

　　志愿填报的那段时间，江隅还是按照当初的心愿填报了南方城市的服装设计专业。他一遍一遍刷新录取查询页面，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希望可以在同一个城市遇见顾别。

　　等到录取结果出来。

　　他被南方那所大学的服装设计系顺利录取。

　　而顾别的志愿，在他父母的干预之下，全部改到了北方很远的一所院校。

　　两条少年时候的路，就此彻底岔开。

　　那个关于南方的约定，终究落空了。

　　盛夏结束。

　　一纸录取通知书，拉开长达六年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