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58、第 58 章 从天台

　　从天台下来之后，深秋的凉意愈发深重。

　　校园里的梧桐树彻底落尽了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风掠过枝干的声响萧瑟又绵长。高三的日子彻底陷入一成不变的闭环，日出刷题，日落复盘，试卷堆叠的高度日日攀升，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锐减，压得所有人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

　　顾别和江隅依旧维持着人前最得体的分寸。

　　上课认真听讲，课间各自刷题，旁人打趣起轮流更迭的榜首名次，两人或是淡然回应，或是沉默避开，默契地不接任何关于“竞争”的话茬。没人知晓，那层冰冷的对手外壳之下，藏着只属于他们的温柔牵绊。

　　便签的往来从未间断，成了枯燥高三里最隐秘的慰藉。

　　不再局限于难题解惑，更多是细碎日常的惦念。

　　降温的清晨，江隅的桌角会多一张小字条，字迹清冽工整：风大，记得穿厚外套，别着凉。

　　晚自习困倦的夜晚，顾别的习题册里会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片，角落画着简单的小太阳：别熬太晚，错题明天慢慢整理。

　　薄薄的纸片，来来往往，承载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在拥挤喧闹的教室里，搭建起一方只属于他们的私密天地。

　　周一的清晨，晨雾浓重，整个校园被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笼罩，能见度极低。

　　早自习前夕，班里大多同学都在低头背诵知识点，细碎的读书声低低漫开。江隅坐在后排，指尖捏着语文古诗文册子，低声默读。昨夜轻微受凉，晨起喉咙带着淡淡的干涩沙哑，每一次发声都带着细微的异物感。

　　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秋冬换季的寻常不适，依旧低头跟着节奏背诵。

　　可没过多久，喉咙的干涩渐渐变成发痒，克制不住地想要咳嗽。他微微偏过头，低头隐忍，尽量不发出声响打扰旁人，肩头却控制不住轻轻颤动。

　　前排的顾别，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身后细微的动静。

　　他背诵的声音骤然一顿，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眸光下意识往后轻掠，透过层层桌椅缝隙，精准落在那个隐忍低头的身影上。

　　江隅半垂着眼，碎发遮住眉眼，脊背微微蜷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轻的滞涩，明显是嗓子不舒服。

　　顾别收回目光，心底悄悄攒起一丝细碎的担忧。

　　整整一节早自习，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耳边是朗朗书声，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却是身后少年隐忍的细微动静。

　　早自习下课铃声响起，班里瞬间恢复喧闹。

　　同学们起身接水、走动闲谈，乱糟糟的氛围掩去了所有细微的异常。

　　顾别趁着人群混乱，低头飞快写下一行字，折叠成小巧的方块，借着过道穿梭的人流，若无其事地抬手，将便签轻轻放在江隅的桌角。

　　随后不等对方察觉，径直转身，和同桌搭话，装作全然无意的模样。

　　江隅缓过一阵喉间的痒意，低头看见桌角的纸片，指尖轻轻拾起展开。

　　只有短短一句话：嗓子不舒服？我抽屉有润喉糖，课间自己拿。左边最底层。

　　简单直白，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精准戳中了他刚刚隐忍的窘迫。

　　江隅抬眸，遥遥望向那个挺拔的背影。顾别正侧着身和同桌说话，侧脸线条清冷利落，神情淡然自若，仿佛方才的惦念叮嘱从未存在。

　　他心底缓缓漫开一片温热的软意，轻轻将便签折好收进笔袋。

　　趁着第二节课课间大部分同学涌向走廊透气的空隙，江隅起身，缓步走到前排空位。他动作极轻，弯腰拉开顾别的课桌抽屉，最底层安静躺着一小盒薄荷润喉糖。

　　木质糖盒干净精致，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只悄悄拿了一颗，随即轻轻合上抽屉，转身回了后排座位。

　　剥开糖纸，清润的薄荷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微凉的气息顺着喉咙蔓延开来，方才干涩发痒的不适感瞬间消散大半。

　　一整个上午，喉咙都清清爽爽的，连带着紧绷了许久的心情，也松弛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雾，终于洒落下来，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深秋的湿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整间教室安静无声，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轻响。

　　所有人都沉浸在题海之中，无人分心闲谈。

　　顾别刷题的间隙，余光习惯性往后一瞥，恰好看见江隅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的落日。

　　少年半散的发丝被落日柔光染成浅金，侧脸温顺柔和，眼神放空，带着一点难得的倦怠与松弛。连日高强度的刷题、考试、复盘，纵使心态再稳，身心也早已积攒了疲惫。

　　顾别看着那抹安静的侧影，心底微动。

　　他低头，在空白便签上落笔，字迹轻缓：很累就歇十分钟，题永远刷不完，别逼自己太紧。

　　纸条稳稳落在江隅桌面时，江隅恰好回过神。

　　看清字迹的瞬间，心底所有积攒的疲惫好像都被轻轻抚平。

　　他低头斟酌片刻，提笔回了一行字，悄悄递回前排：有你一起并肩，不累。

　　短短九个字，没有深情告白，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高三最动人的陪伴。

　　是题海漫漫、前路未知里，最安稳的底气。

　　顾别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反复摩挲着字迹，清冷的眼底，悄然漫开层层温柔的笑意，藏在低垂的长睫之下，无人窥见。

　　日子就在这样细碎又温柔的拉扯里，缓缓向前。

　　转眼步入十二月，深冬彻底降临。

　　气温骤降，寒风刺骨，早晚的校道上白雾弥漫，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厚重的羽绒服取代了单薄的外套，校园里的梧桐彻底荒芜，只剩萧瑟的枝干迎风伫立。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六个月。

　　班级的氛围越来越压抑沉重，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黑板的倒计时鲜红刺眼，各科模拟考、周测、小测轮番轰炸，几乎每一天都在排名、分数、错题、复盘之中度过。

　　有人焦虑失眠，有人心态崩盘，有人悄悄崩溃又悄悄自愈。

　　唯独顾别和江隅，依旧是全班最稳的存在。

　　他们依旧是所有人眼中针锋相对的榜首对手，依旧是每次考试被拿来对比的标杆。

　　只是无人知晓，无数个疲惫紧绷的深夜，支撑着他们咬牙坚持下去的，从来不是输赢名次，而是彼此。

　　是便签里细碎的惦念，是天台隐秘的相伴，是公交车上短暂的牵手，是高考结束后奔赴彼此的约定，是想要去往同一片南方天地的期许。

　　这周周五，学校安排了一次全真高考模拟联考，全程严格按照高考流程进行，难度贴近真题，权重极高。

　　考试持续整整两天。

　　考场分开，座位相隔，两天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碰面说话的机会。

　　每场考试结束，人山人海的楼道、操场，遥遥对视一眼，便是全部的交集。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刻意的停留，只一个眼神，便知晓彼此状态安好。

　　联考结束的傍晚，天色阴沉，下起了深冬的第一场冷雨。

　　细雨淅淅沥沥，密密麻麻笼罩整座校园，寒风裹着雨丝，刺骨冰凉。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撑伞离校、回寝，喧闹渐渐被雨声吞没。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只剩下顾别和江隅，一前一后，安静坐在原位。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噼啪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偌大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顾别率先起身。

　　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穿过空旷的过道，稳稳停在江隅的桌前。

　　没有旁人窥探，无需克制分寸。

　　“考完了，放松点。”顾别垂眸看着他，声音温柔，被雨声揉得格外轻柔。

　　江隅抬头，眼底卸下了连日备考的疲惫与紧绷，澄澈又柔软：“你也是。”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洗尽了连日备考的浮躁与压抑。

　　“这次联考，不管结果如何。”顾别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是独属于两人的私语，“都不影响我们的约定。”

　　南方的城市，盛夏的解脱，无需躲藏的陪伴，坦荡公开的心意。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偷偷摸摸的温柔，终有归期。

　　江隅望着他眼底笃定的光亮，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知道。”

　　深冬的雨落得温柔，教室里的光线昏暗又静谧。

　　顾别伸出手，轻轻拂去江隅发梢沾染的一点细碎雨雾。

　　指尖微凉，触碰极轻，转瞬即收。

　　动作克制又珍重，藏着少年人最纯粹、最隐忍的偏爱。

　　“再坚持一下。”

　　他轻声说，既是说给江隅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熬过深冬的苦寒，熬过题海的荒芜，熬过旁人的偏见，熬过遥遥无期的克制。

　　等春风回暖，等盛夏抵达，等高考落幕。

　　他们的夏天，他们的坦荡，他们无需躲藏的爱意，终会如期而至。

　　窗外冷雨淅沥，室内温柔绵长。

　　一前一后的课桌，遥遥相望的岁岁朝夕，所有藏在试卷与时光里的心动，都在寂静深冬里，默默扎根，静静等待盛夏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