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57、第 57 章 周一清

　　周一清晨的早读铃照旧划破校园的薄雾。

　　走进教室的时候，课桌上面已经摞满了市统考的模拟试卷，一张张雪白的纸张层层堆叠，压在课本之上。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又少掉了一格，红色粉笔刺眼地悬在所有人头顶。

　　江隅把背包放到椅子上，伸手将散落的长发简单向后拢了拢，抽出皮筋在脑后松松半扎住。碎发垂在鬓角，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滑下来。

　　周围已经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顾别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英语课本，目光却无意识地往后掠了一下。只飞快扫过一眼，便重新收回视线，装作专注诵读课文的模样。

　　在学校里面，所有私下的悸动都必须妥帖藏好。

　　课间的时候各科老师轮番进来布置任务，整班的节奏被拉得很紧。数学老师又抱来一沓限时小测，哗啦一声全部搁在讲台上，宣布第二节课当堂考试。

　　教室里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卷子很快分发到手。

　　笔尖落下，满室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

　　这场小测的难度中等，但是计算量很大。江隅沉下心一道一道往下做，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忽然卡住。他反复演算两遍，算出来的结果始终和直觉不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他悄悄抬眼，视线越过层层课桌，望向顾别的背影。

　　顾别坐得很直，落笔几乎没有停顿，看样子进展十分顺利。

　　江隅收回目光，咬了咬下唇，重新埋回头继续和题目周旋。

　　等到收卷铃声响起，所有人停下笔，试卷顺着过道一张张往前传。

　　下课之后教室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同学凑在一起核对答案。

　　“最后那道解析几何你们算出来多少？”

　　“我算出来数字好大，估计错了。”

　　喧闹的人声裹在空气当中。江隅坐在座位上，还在回想刚刚卡壳的那一步，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过去对答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没过一会儿，一张折好的便签滑到他的课桌。

　　是顾别传过来的。

　　江隅拆开，纸上简短写着：倒数第二题第二小问，注意定义域。

　　他猛地恍然，方才卡壳果然是忽略了定义域的限制。江隅拿出草稿本飞快验算一遍，终于得到正确结果。他拿起笔在便签末尾画了小小的一颗星，再悄悄往前递回去。

　　日子就这样，在试卷与便签的来回传递之间飞快向前推移。

　　距离市统考越来越近，晚自习的时间也悄悄延长。原本九点半结束的晚间自习，改成了十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沉沉的深夜，校道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很多学生回宿舍之后还会继续挑灯刷题，整栋宿舍楼常常到十一点之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天晚上下晚自习，人群顺着楼梯往外涌。

　　江隅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冷雨。雨丝很细，漫天飘着，地面很快洇湿一片，冷冷的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之下，望着外面朦胧的雨幕有些犯愁。

　　大批没有带伞的同学挤在门廊，三三两两结伴撑伞离开。

　　江隅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打算等雨稍微小一点再冲回宿舍楼。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他面前。

　　他抬眼，看见顾别站在跟前。

　　“拿着吧。”顾别声音压得很低，周遭不断有同学从身边经过，“我宿舍离得近，可以跑回去。”

　　“那你怎么办？”江隅下意识没有接。雨不算特别大，可一路跑回去，肩膀和头发肯定全部都会打湿。

　　“没事。”顾别把伞柄直接塞到他手里，“快回去，夜里淋雨容易感冒。”

　　说完不等江隅再推辞，他便转身，把外套的帽子往上一拉，直接一头冲进了濛濛的冷雨里面。黑色卫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流动的人群之中。

　　江隅握着还带着一点余温的伞柄，站在门廊，望着顾别冒雨远去的方向。细密的雨珠砸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犹豫片刻，他撑开那把黑伞，慢慢往右边宿舍楼走去。伞面很大，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是属于顾别的气息。

　　回到寝室之后，江隅把伞晾干，靠在墙角放好。心里盘算着第二天一定要找机会把雨伞还给顾别。

　　第二天清晨，天放晴了，空气湿冷，到处都是雨后的潮气。

　　江隅把黑色雨伞装进自己的书包，来到教室。一整个上午上课、小测接连不断，周围时时刻刻都挤满同学，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当面归还。

　　直到中午午休，大部分人趴下睡觉，教室安安静静。

　　江隅拿起雨伞，小心起身，走到前排顾别的桌边。

　　顾别还没有午休，正低头看着一本错题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昨天的伞，还给你。”江隅轻轻把雨伞搁在课桌的侧边，声音压得极轻。

　　“谢谢。”顾别看向他，目光扫过江隅的发梢，昨夜淋过雨的是自己，可少年今天眉眼之间依旧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歉疚。

　　“昨天你跑回去，有没有着凉？”江隅低声问。

　　“还好。”顾别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只是肩膀湿了一小块而已。”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教室里熟睡的众人，小声补充：“周末统考就要来了，不要太紧绷。该休息的时候尽量歇一会儿。”

　　江隅点点头，正要转身走回后排座位。

　　忽然教室前门传来脚步声，是值日的同学抱着作业进来了。

　　江隅下意识立刻往后退，快步回到自己后排的位置，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那个短暂的对话就此结束。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情绪停下脚步。

　　转眼就到了市统考的日子。

　　整个年级全部打乱重新分配考场。

　　进考场之前的早晨，所有人都聚集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等候。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嘈杂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江隅站在一棵香樟树下，一只手拎着透明文具袋，长发今天全部散了下来，垂落在肩膀。他的考场在另一栋综合楼，离这边很远。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面悄悄搜寻，很快看见了顾别。

　　顾别也正在往这边看过来。隔着重重来往的学生，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撞。没有办法走上前去说话，只能遥遥对视一瞬，然后各自挪开目光。

　　很快进场铃声响起。

　　考生顺着不同的通道涌向各个考场。

　　三天统考匆匆而过。

　　每一天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都在一点点变暗。考题整体难度偏高，每一场结束之后，都能听见不少考生唉声叹气地吐槽。

　　最后一门考完的下午，结束的铃声响彻整片校园。

　　所有人放下笔，长久悬着的那根弦骤然松掉。操场上瞬间沸腾，到处都是欢呼和说笑的声音。

　　不过统考并不会立刻出分。还要等待一周左右，市里统一阅卷完毕之后成绩才会下发到各个学校。

　　卸下高强度的考试压力之后，班里短暂地松弛了两天。可这份轻松并没有维持很久。仅仅过了两天，老师又开始新一轮的试卷讲评，新的习题册一本本发下来，倒计时依旧一天天往下跳。高三的节奏永远不会真正停下。

　　等待成绩的那一周，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揣着悬念。课间闲聊的时候，依旧免不了有人拿顾别和江隅的名次打赌，猜这次到底是谁排在前面。

　　“我赌顾别，上次模考只是失手而已。”
　　“不一定啊，江隅最近状态特别好，说不定这次又是第一。”

　　各种各样的猜测飘在教室各个角落。每一回听见这些议论，江隅都只是埋着头做题，不去参与。顾别也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旁人赌的并不是他的分数。

　　终于，周五下午，市统考的排名表传到了班主任手上。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年级总表。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纸上面。

　　“市统考的成绩出来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排名靠前的名单，“年级第一，顾别。年级第二，江隅。”

　　话音落下，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果然轮换回来了。

　　不少同学互相交换眼神，还有几个男生小声笑着，仿佛一场赌局终于分出胜负。

　　“还是顾别扳回一局啊。”
　　“好家伙，他俩轮流坐第一。”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膜。

　　江隅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依旧如常。第二名，他心里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是耳边源源不断的对比，还是让人心头泛起淡淡的疲惫。

　　下课之后，班主任再次把两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无非又是一番鼓励的话语，叮嘱他们继续保持状态，不要被一次考试的得失影响心态。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外面已经是黄昏。

　　大片金红色的晚霞铺满西边的天空，斜斜的日光穿过走廊的栏杆，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条状阴影。

　　走廊上人已经不多。

　　两个人慢慢并肩顺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

　　“这一次是你赢了。”江隅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望着远处天边燃烧一样的晚霞。

　　顾别侧过头看他：“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我们说好输赢可以互相换，本来就无所谓胜负。”

　　江隅偏过头看向他，眼底映着落日的霞光：“但其他人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每一回排名变动都是一场较量。”

　　顾别沉默片刻。

　　“那就尽量不去听。”他声音放得很轻，“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

　　又是那句熟悉的话。高考结束，像悬在前方的一盏灯，支撑着所有隐忍的情绪。

　　回到教室之后，晚自习照常开始。

　　这天夜里的风很大，刮得窗户哐哐轻响。

　　江隅坐在后排，摊开刚刚发下来的统考各科答题卡，一道一道整理错题。做着做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从前排传了过来。

　　他展开。

　　明天周六没有补课，要不要再去天台？

　　江隅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思索片刻，拿出笔在后面写了一个好，悄悄往前递回去。

　　第二天的上午。

　　大部分住家的学生已经离校，留在学校的住校生并不多。校园相比平日里安静很多。

　　江隅慢慢登上顶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风迎面扑过来，比上次还要猛烈。

　　今天他没有扎头发，乌黑的长发全部散开，大风吹起满肩的发丝，不断在身前身后翻飞。他抬手按住被吹乱的刘海，走到防护栏旁边。

　　顾别已经等在这里。

　　听见铁门响动，他转过身子看向江隅。

　　天台之上没有旁人，只有呼啸而过的秋风，还有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喧闹。

　　“最近是不是很累？”顾别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江隅望着围墙外面远处的楼房，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点。每一天都在刷题考试，还要时时刻刻留意周围人的眼光。有时候觉得这样藏着，实在有点耗神。”

　　所有的欢喜、心动全部都要小心翼翼收起来。便签要偷偷传，见面要挑无人的角落，就连稍微靠近一点都要提防会不会被同学撞见。

　　顾别安静听完他的倾诉。

　　“我明白。”他的声音被风揉得略有些飘忽，“现在还不是可以摊开一切的时候。”

　　他停顿一下，慢慢转过脸，认真地看向江隅。

　　“但是再熬几个月。高考之后，离开这里，就不用再顾忌所有人的看法。我不想一直只在天台、图书馆或者公交车上和你偷偷见面。”

　　江隅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大风把他的长发吹得盖住半边脸颊，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撞进顾别的眼睛。阳光落在少年清晰的眉眼之上，眼底盛着很坚定的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报考哪里的大学？”顾别忽然问。

　　这个问题江隅其实在心里面已经偷偷想过很多次。只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提起。

　　“南方吧。”江隅轻声说道，“想去一座暖和一点的城市。”

　　冬天的北方太冷，连绵不断的寒风，还有无休止的阴雨天。他总向往南边温和湿润的气候。

　　顾别“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像是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风还在天台不停呼啸。

　　顾别的手慢慢伸过去，寻到江隅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握住。这一回天台没有别的人，不用再像公交车上那样畏畏缩缩。掌心贴住掌心，温热的力道安稳地收拢。

　　江隅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

　　两个人就那样靠在防护栏边上，安静地望着远方的城市轮廓。漫天的风卷动少年人的发丝，所有关于未来的期许，全部悄悄埋在呼啸的秋风里面。

　　没有人说盛大的告白。可手心相握的温度，就是此刻全部的答案。

　　不知道在天台站了多久，手机的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

　　是宿舍室友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江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该走了。”他小声说。

　　顾别慢慢松开手。

　　指尖分开的时候，还残留着彼此掌心的温度。

　　他们转身离开天台，关好铁门，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回到喧嚣的现实之中，那份独属于顶楼的私密温柔，又再度被妥善地藏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