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56、第 56 章 教室里

　　教室里的夜色越来越浓，走廊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头顶两盏日光灯还亮着，泛出淡淡的冷白。

　　江隅把随笔本合上，指尖还留着方才情绪翻涌过后微微的麻意。那句换我让你赢的约定还悬在空气里面，安静得能够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被秋风刮过簌簌的声响。

　　顾别依旧站在他的课桌侧边，并没有再往前靠近。纵然此刻四下无人，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在高三这样的环境当中，很多情绪依旧只能够小心翼翼地藏好。

　　“时间不早了。”顾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要晚上九点半，“晚自习快要结束，宿舍马上就要关门。”

　　江隅点点头，慢慢开始收拢桌面上散乱的试卷和错题本。半扎的皮筋有些松了，一大截黑发滑落到胸前，他腾出一只手，重新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向后拢住，指尖简单将碎发捋回脑后。

　　“我收拾好了。”

　　他把全部书本塞进黑色双肩包，拉上拉链，将椅子轻轻推回课桌底下。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顺手关上教室的电灯。“咔哒”一声，整间屋子瞬间沉入黑暗。

　　楼道空荡荡的，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一步一步踩过水泥台阶，脚步声在楼梯间来回回荡。

　　去往宿舍楼的校道上已经没有多少学生，晚风很冷，卷着深秋夜里的寒气直往衣领里面钻。江隅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两只手缩进外套的袖子里面。

　　他们没有并排贴得很近，依旧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拉开很远。

　　一路走到往常的岔路口，左边通往顾别的宿舍楼，右边是江隅的。

　　往日到了这里，互道一句简短的晚安之后便各自分开。可今天，两个人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路灯垂在头顶，橘黄色的光晕落下来，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模考的事情，不要放在心里。”顾别先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轻，“往后还有很多场考试。”

　　“我知道。”江隅垂着眼，鞋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的碎石子，“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最开始分班的时候，我们不是所有人眼里的竞争对手，会不会轻松很多。”

　　这句话里面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从高二刚分班相识，死对头这个名号就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排名，所有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拿他们互相比较。那些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堆起来，久而久之，连相处都变得束手束脚。

　　顾别安静听他说完。

　　“已经走到现在了。”他缓缓说道，“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

　　高考结束，好像变成了一个遥远又珍贵的锚点。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全部都寄望于那个夏天。仿佛只要熬过高三这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一切便都可以豁然开朗。

　　“嗯。”江隅轻轻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夜风又吹过来，撩动他脑后松散的半扎头发。

　　“回去吧，夜里很冷。”顾别提醒他。

　　“晚安。”

　　“晚安。”

　　两个人各自转身，消失在两条不同的岔路。

　　回到寝室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江隅没有立刻睡觉。他侧过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随笔本，翻开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纸上顾别的字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捏着一支细一点的黑色水笔，在空白的页角慢慢写下几行零碎的文字，大多是今天傍晚教室里面发生的片段，没有直白的情绪宣泄，只是简简单单记录下暮色、灯光还有少年说过的那些话。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日子又回归到日复一日的流转当中。

　　只是自那天傍晚之后，他们之间无形的那层隔阂悄悄消散了。

　　人前依旧保持着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上课，刷题，小测，课间旁人照旧会拿两个人的成绩说笑。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私下的联结，已经悄悄多了很多。

　　传递便签变得更加频繁。

　　不再仅仅只是用来讨论难题。

　　有时候顾别的纸条上面会写一句很简单的提醒：今天晚上降温，记得多穿一件外套。

　　有时候江隅传过去的纸片，边角会随手画一个小小的、简单的梧桐叶子，没有多余的文字。

　　大多都是趁着课间混乱，或者晚自习休息的间隙悄悄递送，来去无声，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周三的一节数学课下课，数学老师留下一大堆的课后习题，难度不小。

　　教室里瞬间一片哀嚎，大家一边抱怨一边开始对着题目苦思冥想。

　　江隅伏在后排的桌上，对着一道函数大题皱紧眉头，演算好几遍，结果始终不对。他撕下来一张便签，把题干卡点简单写上去，叠好，趁着大部分同学挤在讲台边上问老师题目的空隙，悄悄把纸条往前递了过去。

　　没过几分钟，便签又回来了。

　　顾别除了解题思路之外，末尾额外加了一行小字：午休之后我在天台，如果你想，过来一趟。

　　江隅捏着那张纸片，心跳轻轻跳了一下。

　　学校的天台平时很少有人上去，通往天台的铁门平时只是虚掩着，大部分学生都不知道那个地方。他从前偶尔烦闷的时候，会一个人跑到上面吹风，没有想到顾别竟然也知道。

　　午休很快到来。

　　班里大半的同学照例趴在课桌上面睡觉，呼吸声浅浅地漫在教室里面。江隅没有趴下休息，等周围所有人渐渐沉入午睡，他才慢慢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出后门。

　　顺着楼梯一直往上，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

　　凛冽而开阔的秋风迎面撞了过来。

　　天台很宽敞，铺满楼顶灰色的防水地砖，四周围着一米多高的防护栏。远处可以看见整片校园，一排排教学楼，操场红色的跑道，还有远处围墙外面连绵的楼宇。

　　顾别已经先到了，一个人靠在防护栏边上，望着下方的操场。听见铁门转动的声响，他回过头。

　　“来了。”

　　“嗯。”江隅慢慢走到他的身侧，站到护栏旁边。

　　正午的阳光不算刺眼，铺洒在天台之上。风掀动江隅肩头的长发，半扎的小揪晃来晃去，几缕发丝不断扫过他的脸颊。他抬手不断往后捋，却总是很快又被风吹散。

　　“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江隅侧过头问。

　　顾别望向远处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沉默片刻才开口：“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教室里人太多，很多话不方便说。”

　　在这里，不用时时刻刻警惕周围的视线，不用刻意扮演一对互相较劲的对手。

　　“最近的模考越来越密。”顾别继续轻声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迎来第一次大型的市统考，听说这次统考的成绩，会作为后续高校自主招生很重要的参考。压力应该挺大的。”

　　江隅靠冰冷的金属护栏，目光望向天边淡淡的云：“确实，身边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好像每一次考试的分数，都可以直接定义未来。”

　　高三的压力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缓缓地收拢过来。老师不停强调分数，家长不停打听排名，同学之间暗自互相较劲。每一个人都被裹挟着不停往前奔跑，几乎喘不过气。

　　“有时候我会害怕。”江隅的声音放得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害怕等到高考结束，很多事情也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心里藏着一层隐忧。就算熬过了高三，之后还要面对各自的家庭，面对未知的远方。他们现在所有小心翼翼的惦念，全部都建立在高考这个共同的目标之上。可等到这个目标完成之后，前路到底是什么模样，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顾别听完他的话，安静了很久。

　　风把顾别的校服衣角吹得扬起来。他转过脸看向江隅，少年半边脸浸在阳光当中，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也想过这件事。”顾别坦诚地说道，“未来怎么样，现在谁都说不准。但是至少现在，不要提前为还没有到来的事情焦虑。先把眼前的路走好。”

　　他抬起手，迟疑一瞬，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江隅散乱飘在脸颊边的一缕黑发，很快又收了回去。只是很短暂的一个触碰，像一片叶子擦过皮肤。

　　江隅的肩膀微微僵住。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可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却留在脸颊上面。他垂着眼，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等考完，”顾别的声音继续响在风里，很慢，很认真，“我想好好跟你说一次。不是写在便签上面，也不是借着暮色偷偷讲。面对面地，全部都说清楚。”

　　这算是一个约定。

　　天台之上，秋风浩荡，白云慢慢在天上流动。没有直白的告白，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

　　上课预备铃忽然从教学楼的方向叮叮当当传了上来，打破天台安静的氛围。

　　午休结束了。

　　“该下去了，不然要迟到。”江隅回过神，轻声提醒。

　　顾别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重新回到喧闹的教学楼当中。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同学陆续醒过来，伸着懒腰准备下午的课程。他们很自然地分开，顾别回到前排靠窗的座位，江隅走回后排。

　　刚刚天台之上开阔温柔的片刻，仿佛只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幻梦。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往前奔走。

　　市统考一天天逼近，班级里面的学习氛围变得愈发紧绷。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往下跳，红色的粉笔字刺目的悬在所有人头顶。

　　各科的试卷如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发下来。早读，课堂，晚自习，几乎全部被刷题和讲题填满。

　　周五的晚上，班主任在班会课上面开了一次动员大会。站在讲台上面反复叮嘱所有人要重视这次市统考。末尾的时候，目光又落在顾别还有江隅的身上。

　　“顾别跟江隅，你们两个还是班里的标杆，希望这次统考继续稳住，给全班同学做好榜样。”

　　底下立刻又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窃笑。

　　不用看，江隅也能够想象得到同学们心里面的想法，无非又是默认他们接下来又要展开一场榜首争夺战。

　　班会结束之后放学，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江隅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意外，是顾别发来的消息。

　　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线上聊天。

　　【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校外那家公立的，白天人相对少一点，可以刷统考的套卷。】

　　江隅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面停顿几秒，回复过去：【好，几点？】

　　【早上八点，图书馆大门口见。】
　　【知道了。】

　　关掉对话框，江隅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末不用上早自习，可以暂时逃离学校到处都是比较和议论的环境。他心里隐隐有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六清晨。

　　江隅起得比平时稍微晚一点。

　　今天他没有把头发半扎起来，任由全部的黑发顺着肩膀散落下来。简单套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背上装满习题的背包，吃完早饭便出门往市中心的公立图书馆赶过去。

　　深秋早上的空气清冽，街道上面行人不算多。

　　走到图书馆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顾别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堆到手腕，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的几套模拟卷。

　　看见江隅走过来，顾别的视线迎上来。

　　“来了。”

　　“嗯。”

　　两个人一起走进图书馆。

　　大厅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翻书还有脚步微弱的声响。他们找了靠落地窗的一处空位坐下。窗外就是街道，高大的行道树叶子差不多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摊开试卷之后，便进入安静刷题的状态。

　　笔尖不停在纸面游走，只有偶尔遇到难题的时候，才会小声地互相讨论两句。不敢说得太大声，怕打扰到周围其他看书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到了中午。

　　合上习题，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在附近一家简单的面馆点了两碗热汤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白雾袅袅往上飘。

　　“统考的几套模拟卷，你做下来感觉怎么样？”顾别拿起筷子问道。

　　“大题的综合度很高。”江隅轻轻吹了吹面上面的热气，“选择题倒还好，就是后面的几道压轴很耗时间。”

　　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聊起学习上面的事情。店里客人不算特别多，环境还算安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两个女生的闲谈不经意飘过来。

　　“哎，刚刚图书馆里面那两个男生，是不是咱们重点高中的？看着好眼熟。”
　　“好像就是，就是经常考年级第一第二的那一对啊……好多人都说他们是死对头。”

　　又是熟悉的话。

　　江隅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默默搅动碗里面的面条。

　　顾别抬眼望了一下隔壁，随即收回目光，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脚尖很轻地碰了碰江隅的鞋尖。

　　很轻的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慰。

　　江隅的睫毛颤了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很快又低下头去。

　　匆匆吃完午饭之后，他们重新回到图书馆继续下午的复习。

　　落日慢慢下沉，橘色的余晖铺满巨大的玻璃窗，等到闭馆的广播响起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

　　走出图书馆，城市已经亮起万家灯火。

　　公交站台就在马路对面。等车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江隅拢了拢自己散落下来的长发。

　　“今天效率还不错。”顾别望着来往的车流开口。

　　“嗯，比在学校的时候要安心不少。”江隅说。

　　公交车缓缓停靠到站台上。

　　上车之后，车厢里面乘客稀稀拉拉。后排有一整排空位，他们便走到最后并排坐下。

　　车子缓缓开动，一路朝着学校的方向行驶。窗外流动的霓虹，一块一块从少年的侧脸掠过去。

　　车厢很安静，偶尔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江隅靠着车窗，脑袋微微偏向玻璃，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今天一整天不用活在旁人的目光之下，是很难得的松弛。

　　他正有些出神的时候，放在座位夹缝之间的手，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顾别的手背，很轻地擦过他的手背。

　　江隅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没有躲开。

　　片刻之后，顾别的手指慢慢探过来，非常小心地，轻轻扣住了他的指尖。

　　只是浅浅地握住，不敢用力。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车厢前面还有零星的乘客，随时都有可能回头。所以不敢握得很紧，只能保持这样极浅的触碰。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江隅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顾别。

　　顾别望着前方车窗，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放在座位之间的那只手，安静地握着他的指尖。

　　窗外斑斓的灯光不断在两个人脸上掠过。

　　一路就这样，保持着隐秘的牵手，直到公交车慢慢靠近学校附近的站点。

　　快要到站的时候，顾别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准备下车了。”他低声提醒。

　　江隅轻轻“嗯”了一声，手心已经留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两个人先后跳下公交。

　　熟悉的校门口就在不远处，夜色笼罩着高高的校门，里面宿舍楼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全部亮起来。

　　又回到了处处都要小心克制的世界。

　　站在入校的人行道边，顾别转头看向江隅。

　　“今天很开心。”他轻声说。

　　江隅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夜色温柔的光：“我也是。”

　　短暂的休息日到此落幕。

　　明天回到学校，又要重新回到试卷、排名与旁人的议论之中。可今天在图书馆，在公交车后排那一段隐秘的时光，已经悄悄变成独属于他们心底的一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