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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皇也会说谎 回扶桑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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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扶桑神宫的路上,岁宁一直没有说话。
太一也没有。
太虚境云市刚刚开门。太一仍敛着金乌气息,容貌也隐在幻术之后。沿途仙人认不出他,只本能地避开那身过于迫人的威压,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他怀中的岁宁身上。
昨日她来时还趴在太一臂弯里东张西望,今日却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耳朵。
不知是谁小声道:“那位上仙的灵宠怎么蔫了?”
岁宁耳朵动了一下。
太一停步回头。
方才说话的仙人脸色一白,立刻躲进人群。
岁宁从他怀里抬起脑袋:“你瞪他做什么?”
“没有。”
“你又说谎。”
太一继续向前:“孤只看了一眼。”
“别人也只说了一句。”
“他称你为灵宠。”
岁宁看他:“我不是吗?”
太一没有回答。
“你抱我,管我吃饭,安排我住哪里,还不许我吃别人的梦。”她一项项数,“很像。”
“有主之梦会沾染神魂。”
“我知道。梦息过几日便会散。”
太一没有说话。
岁宁从他臂弯里探出一点脑袋:“所以你究竟为什么不许?”
“会妨碍你辨认梦魇。”
“青梧的栗子味没有妨碍。”
“那是意外。”
“长昼也说不会。”
太一的脚步快了一分:“他懂的未必比孤多。”
岁宁狐疑地看着他。她仍没闻见谎言,却越发确信,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你若是灵宠,此刻便该听话。”
“那我不是。”
“嗯。”
这一声来得太快。
岁宁怔了怔,还想再问,扶桑神宫已经到了。
太一没有回寝殿,直接将她带进藏书阁。青梧提前接到传讯,已在阁中支起一面古老铜盘。盘上刻着十二重圆环,与钟渊青铜门上的钟纹极为相似。
岁宁从太一怀中跳下。
“现在可以说了?”
太一抬手点亮铜盘。
黑暗从盘心涌出,幻化成三万年前的洪荒。那时天河尚未改道,司梦台也不在古树之上,而是悬于梦海中央。
“巫妖大战以前,世间所有梦都会流入梦海。”太一道,“梦念滋养神魂,也滋生以恐惧为食的魇。寻常梦魇没有灵智,天亮即散。直到梦海深处诞生了第一个会做梦的魇。”
岁宁看见铜盘中央凝出一道人影。
它没有固定形貌,一会儿是垂泪妇人,一会儿是死去的神将,最后化为一团无边黑雾。
“它梦见自己成为众生。”太一继续道,“于是它钻入无数人的梦,借他们的眼睛看世间,借他们的恐惧生长。被它侵入的人不愿醒来,肉身消亡后,神魂便成为它的一部分。”
“门后的东西?”
“梦祟之主,回。”
岁宁想起黑雪中的印记:“那个字是它的名字?”
“也是归返之意。它认为众生出自梦海,死后便该回到它体内。”
铜盘上的黑雾不断蔓延,洪荒山川与妖庭十日宫依次暗下。无数沉睡者在梦中自相残杀,甚至将伤痕带到现实。
最终,混沌钟声震开梦海。
身披玄金帝袍的东皇立在黑雾之前,掌上古钟已生裂痕,身后只有寥寥数人。
岁宁认出了太一。
与梦中不同,铜盘记录的只是无声影像。她看见他一次次敲响混沌钟,看见太阳真火在梦海燃成金色长河,也看见身边的人逐个倒下。
“你赢了吗?”她问。
“没有。”
“那它为何被关住?”
“杀不了,便只能封印。”
太一抬指,铜盘上的十二道圆环依次落下,将黑雾压入混沌钟内的钟渊。最后一重钟纹却没有立刻闭合。
黑雾无形无体,只要世间仍有人做梦,它便可以找到出口。
于是影像中的太一剖开元神,将其中一半炼成混沌钟的钟心,镇在青铜门前。
岁宁倏然抬头。
“你把自己锁在里面?”
“只是一半。”
“一半还少吗?”
太一避开她的目光:“孤以神魂为锁,将所有通向外界的梦引入自己体内。只要孤不做梦,它便无法借梦离开。”
所以三万年来,他不眠不梦。
偶尔神力耗尽,被迫陷入沉睡,梦中便会重现妖庭死城。那些追问与哭喊不全是他的心魔,也是“回”在一遍遍寻找锁孔。
岁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闻到的梦那么苦。
“我吃掉你的噩梦,就是吃掉封印?”
“梦魇只是封印外溢的力量。你吞下少许,本不至于损伤钟纹。”太一道,“但你我本源相融,你的牙便有了破开孤封印的能力。”
“所以是你害的?”
太一:“……”
青梧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岁宁并不是推卸责任。可她想了一路,都以为自己是放出怪物的罪魁祸首,如今忽然发现,其中还有太一的一份力,压在心口的石头顿时轻了一半。
“我们一人咬的,一人给的力。”她总结,“一人一半。”
太一沉默片刻:“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要的。不能好事归你,坏事全归我,也不能坏事都归你,我只当不知道。”
铜盘上的影像散去。
岁宁问:“怎么补?”
“与你无关。”
她刚刚缓和的神情又冷下来。
“你说要告诉我实话。”
“孤已经说了。”
“只说过去,不说以后,也算实话?”
太一合上铜盘:“余下之事孤自会处理。”
“怎么处理?”
“重铸第十二重先天钟纹。”
“用什么?”
太一没有回答。
岁宁闻见了那股苦味。
她终于确定,谎言并不只是某一句话的气味。有时候一个人把最重要的部分藏起来,剩下的话即使句句为真,闻起来仍然是苦的。
“用你另外一半神魂,对不对?”
青梧猛地抬头。
太一神色微冷:“谁告诉你的?”
“你。”
“孤没有。”
“可你身上已经只剩一半,除了另一半,还有什么能补?”岁宁走到他面前,“全部封进去以后,你会怎么样?”
“沉睡一段时日。”
苦味更重了。
“多久?”
太一不答。
“三年?三百年?还是再也醒不过来?”
青梧脸色已经发白:“陛下,属下愿以神魂——”
“你不够。”太一打断他,“三界之中,只有孤神力与封印同源。”
岁宁道:“还有我。”
“所以你更不能靠近钟渊。”
“我的力量也与封印同源。我在司梦台学会分开梦魇,也能把吃下去的梦念吐出来。也许我可以补——”
“没有也许。”
太一的语气第一次如此严厉。
“回已经盯上你。你每靠近一次,它便多一分将你拖入门后的可能。今日起,你留在扶桑神宫,不准入梦,不准离开结界。”
岁宁看着他:“你要关我?”
“等封印修复,自会放你。”
“七日之约还没到,你便要反悔?”
“此事由不得你。”
“我的事,为什么由不得我?”
太一抬手,一层金红结界从藏书阁四周升起。
岁宁心口一凉。
她可以理解太一不让她冒险,却不能接受他一面说她不是灵宠,一面又像关住一只灵兽那样替她决定一切。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她说,“我们已经谁都不欠谁了。”
太一指尖微顿。
“如今封印是我们一起弄坏的,就该一起想办法。你若不愿意,可以拒绝我的办法,但不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孤不会拿你的命试错。”
“那你就可以拿自己的命?”
“孤活了太久。”
“活得久就不算命吗?”
太一没有回答。
“你梦里那些人一直问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岁宁望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该活?”
周围温度骤然降下。
青梧想开口,却被太一抬手制止。
“回偏殿。”太一道。
岁宁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对视许久。最后,她转身走出藏书阁。
金红结界在身后合拢。
这一次,太一没有抱她。
入夜后,扶桑神宫封闭了所有出入口。
青梧送来梦珠和药草,坐在偏殿门外陪她。
岁宁隔着门问:“他什么时候走?”
青梧沉默片刻:“陛下吩咐属下不要告诉你。”
“所以很快。”
“岁宁……”
“你也觉得他应该去?”
青梧低声道:“三万年前,陛下若不以神魂封印钟渊,三界早已沦为梦祟之地。如今既然只有他能补,属下没有资格拦。”
“不是没有资格,是你们都习惯了。”
“什么?”
“习惯他去救,习惯他不睡,习惯他什么都能承担。”岁宁趴在门边,“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觉得,出了事只要再割一半自己进去就好了。”
青梧久久没有说话。
子时将至,主殿方向传来极轻的钟鸣。
太一要走了。
岁宁起身,走到窗边。金红结界如流水罩住整座偏殿,她伸爪一碰,便被弹了回来。
强闯不行。
她低头看向心口。
那里封着太一给她的本源神力。白日里,正是这力量惊动铜镜,把他引到司梦台。
同源之力能破封印,自然也能骗过结界。
岁宁闭上眼,将那缕金光引到爪尖。结界果然没有攻击,只柔和地荡开一圈波纹。
还差一点。
她从白玉匣里叼出一枚梦珠,咬碎后没有吞咽,而是将清梦含在口中,照着司梦台图谱中的方法,一点点吹入结界。
结界把清梦当作太一的气息,缓慢开出一道缝。
岁宁挤了出去。
门外的青梧目瞪口呆。
“你……”
“你可以拦我。”岁宁说,“但你拦住以后,明日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青梧握紧手中长剑。
片刻后,他侧身让开。
“钟渊外有十二重杀阵。”他低声道,“从东南第三块残碑下走,那里是生门。”
岁宁向他点点头,转身奔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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