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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也别替谁去死 钟渊今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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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渊今夜没有月亮。
黑雾漫过荒野,风中全是刀割般的尖啸。岁宁沿着青梧所说的方向奔跑,十二重杀阵在雾中依次亮起,又因她身上的太一神力迟疑着熄灭。
她跑得太急,四爪几次绊在一起,滚进碎石。每次爬起来,白毛上便多一道血痕。
钟渊深处,混沌钟的悲鸣越来越清晰。
“太一!”
无人回应。
岁宁越过裂开的残碑,一头扎进黑雾。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钟渊底部。
十二重先天钟纹照亮黑暗。
太一立在倒悬的混沌钟下,一只手按在钟心。半透明的三足金乌正从他胸口一寸寸抽离,沿钟身流入最下方的缺口。
第十二重先天钟纹已经补了一半。
他的身体却在渐渐透明。
岁宁扑过去,狠狠撞在结界上。
太一睁开眼。
“谁放你出来的?”
“我自己。”
“回去。”
“你先把手收回来。”
“钟纹一旦开始重铸,不可中断。”
“谁规定的?”
“孤。”
“那你现在改。”
太一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若非此刻情形不对,岁宁几乎怀疑他想伸手弹自己脑门。
“岁宁,这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也没胡闹。”
她后退几步,观察结界上的神力流向。与偏殿那一道相比,这层结界强大千万倍,不可能靠一枚梦珠骗开。
可它的力量正不断流向混沌钟与青铜门。
只要门后有什么东西反击,结界便会露出缝隙。
岁宁转头,对着青铜门大声道:“回!”
太一神色一变:“住口!”
门后果然传来笑声。
“钥匙。”
“你终于自己回来了。”
黑雾从缺口猛地涌出,十二重先天钟纹同时震动。太一不得不分出神力压制,结界边缘随之薄了一瞬。
岁宁等的就是这一瞬。
白色兽影自她身后腾起,尖利前爪撕开结界。她从缝隙钻进去,直奔太一。
“你——”
“待会儿再骂。”
岁宁一口咬住他按在钟心的手腕,拼命往后拽。
那只手纹丝不动,金乌元神仍在不断流入第十二重钟纹。
太一一手按住她:“松口。”
“不松。”
“再不松,孤把你扔出去。”
“你试试。”
太一当真伸手来抓。
岁宁立刻松开他的手腕,顺着他手臂爬上肩头,一口咬住衣领。她四爪牢牢扣住他,除非连衣裳一起撕下来,否则别想把她扔远。
青铜门后的笑声越来越愉快。
“守门人,你还会舍不得?”
太一眸中杀意骤起。
“闭嘴。”
神火沿封印烧入门内,黑雾被逼退数丈。可这一击耗去太多力量,太一身体又透明几分。
岁宁趴在他肩头,清楚闻到神魂正在燃烧的气味。
“这样补不成。”她说。
“可以。”
“封印以你不做梦为代价。你把全部神魂放进去,谁来守住自己的梦?”
太一一顿。
“没有你压着,它迟早还会找到别的出口。”岁宁指向缺损钟纹,“那不是少了一块神力,是少了一段梦。你拿命去填,填错东西了。”
“你如何知道?”
“我懂梦。”
“你出生七日。”
“可你活了这么久,也不会睡觉。”
太一:“……”
岁宁从他肩上跳下,走到钟纹缺口前。
边缘的齿痕属于她。那天她吞下的不只是黑雾,还有太一梦中一小片反复落下的雪。
雪里藏着什么?
她闭上眼,回想第一次入梦时尝到的味道。
血,寒冷,死去之人的责问。
还有太一不肯承认的求生欲。
他站在尸山之上,并非只想赎罪。若当真一心求死,他不会守着那扇门三万年。
岁宁转身:“你还记得当年为什么活下来吗?”
太一道:“此事与你无关。”
“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记?”
青铜门剧烈震动。
黑雾化成无数死去神将,贴在门后齐声质问:“为什么是你?”
太一脸上血色尽失。
被抽出的金乌元神随之又没入钟心半寸。
岁宁跳起来,一爪拍在他脸上。
啪。
声音不大。
太一却被拍得偏过了头。
青铜门后都安静了一瞬。
“看我。”岁宁说。
太一慢慢转回来。
“你若真觉得活着是错,第一次见我时便不会替我压住梦魇;在青梧梦里不会回头救我;司梦台出事,你也不会明明不在附近,还赶得那么快。”
“这些与妖庭无关。”
“怎么无关?你活下来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当年活下来的结果。”
岁宁望着门后那些影子。
“他们若真是你的故人,不会只问你为什么没死,也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太一按住钟心的手轻轻一颤。
三万年的黑雪忽然停了。
并非青铜门后的魇停止作祟,而是他神魂深处那场从未结束的风雪,在这一刻短暂停歇。
岁宁闻见了一缕极淡的清甜。
被梦魇压在最深处的那段梦终于露了出来。
妖庭覆灭前,帝俊已在周天星斗的碎光里浑身浴血。
他们本是从太阳星中一同诞生的两只三足金乌。那一日,帝俊却将最后一缕太阳真火按进裂开的混沌钟,又用沾血的手重重握住太一肩头。
“太一,带着混沌钟走。”
“妖庭可亡,梦祟不能出。”
太一想抓住他,手中却只剩一片燃尽的金羽。
不是质问他为何独活。
是兄长令他活。
更多声音从雪下浮起。
“守住钟渊。”
“陛下,别回头。”
“太一,活下去。”
梦魇模仿了死者三万年,却把他们最后的遗言全部埋进黑雪。
岁宁张开嘴,没有吞噬。
她将这段干净的梦从太一神魂中轻轻衔出,放进缺损的钟纹。
金光如水铺开。
齿痕被一寸寸抚平。
钟心上的金光骤然倒流。原本被抽离的金乌元神脱离钟身,重新没入太一体内。
青铜门后爆发出愤怒的嘶吼。
“你以为那是他们?”
“都是假的!”
“他们恨你!他们只恨你!”
岁宁回头,冲门缝龇了龇牙:“闭嘴,你的梦最难吃。”
十二重先天钟纹同时亮起。
青铜门重重合拢,混沌钟随之响起沉厚余音,将那道声音彻底压回黑暗。
钟渊恢复寂静。
岁宁眼前一黑,四腿一软。方才衔出的梦远比吞下一场噩梦更耗费力量,她甚至没来得及趴稳,便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太一伸手接住她。
他胸口的伤仍在,脸色也不好看,抱她的手却很稳。
岁宁闭着眼问:“补好了吗?”
“只补了缺口。”
“那就行。”
“第十二重先天钟纹仍然不稳。”
“明天再想。”
“梦魇已沿司梦台散入别处。”
“明天再抓。”
太一低头看她:“你只会说明天?”
“我才活七天。”岁宁有气无力,“每多一个明天,对我都很重要。”
太一不再说话。
离开钟渊时,荒野尽头正透出一线晨光。
第七日过去了。
回到扶桑神宫,太一没有再把她送回偏殿,而是带进自己的寝殿。岁宁在他枕边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刚趴下,又想起他们还在生气。
她撑着爪子坐起来。
“七日之约结束了。”
“嗯。”
“我现在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嗯。”
“不准再关我。”
“只要你不擅闯钟渊。”
“不准只说一半实话。”
“你若要进入有主之梦,事先告诉孤。”
岁宁抬起头:“为什么?”
“孤必须知道你去了哪里。”
“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沾上别人的梦息?”
太一顿了顿:“都有。”
这回倒是实话。
岁宁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怕我吃惯了甜梦,以后嫌你的梦难吃?”
“孤的梦足够喂饱你。”
“那就是了。”她拍拍他的手背,一副已经把事情看透的模样,“放心。虽然你的梦又苦又冷,但我不会因为别人家的饭香,就丢下自己的长期饭票。”
太一看着她,想纠正那句“自己的”,最终却没有开口。
“不准替我决定该不该冒险。”
“你也不准拿自己引梦魇。”
岁宁想了想:“成交。”
太一看她:“所以你是走是留?”
“先留着。”她重新趴下,“你的封印还没修好,欠我的饭也没结清。”
“孤何时欠你饭?”
“我刚救你一命。”
“孤也救过你。”
“那你是我的长期饭票,我是你的长期救命恩人。”
太一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岁宁抱住脑袋:“你又动手!”
“睡觉。”
“你也睡。”
“孤无需——”
“说谎。”
太一闭上嘴。
片刻后,他在床榻上躺下。岁宁爬到枕边,把一只爪子放在他眉心。
“今夜不吃。”她说,“只看着。”
太一闭上眼。
沉入梦境以前,他感觉那只爪子从眉心滑落,最后搭在了自己指间。
这一次,梦里没有死城。
旧日妖庭下了一场很轻的雪,雪是白色的。
——
两人睡下不久,一道金色法诏循着司梦台残留的钟声,撞在汤谷结界上。
青梧展开诏书,脸色一点点变了。
司梦台梦魇外泄,惊动新天庭。
昊天命司梦台封锁梦市,交出新近出现的食梦貘,并彻查当日在台中施展混沌钟之人。
诏书最后还有一行朱笔加注:
东皇太一早已陨落。若再闻混沌钟声,必是妖庭余孽借尸还魂,不得隐瞒,不得纵放。
青梧抬头望向沉睡的寝殿,法诏金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三万年来,世人都盼望混沌钟再响。
如今它当真响了,等来的第一件事,却是追捕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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